第六章暗流


但我可以把店门关了。反正正月里没人来买东西。你快点来,我带了吃的。”邱玉林的声音里有杨晓东很久没听到过的轻快——那种被日常生活的重负压得太久的人,忽然卸下了担子的轻快。

    “好。我马上去。”杨晓东挂断电话,对母亲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就穿上了棉袄冲出门。

    从家里到滩涂的这段路,杨晓东跑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这一次他跑得特别快,像是怕邱玉林等久了。海堤上的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棉袄里贝壳碎片的沙沙声响着,像是一个小小的节拍器,为他跑动的脚步打着拍子。

    邱玉林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她穿着一件杨晓东没见过的新棉衣——浅蓝色的,袖口有白色的绒毛,看起来是过年新买的。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膀上,被海风吹得像一面柔软的旗。看到杨晓东跑过来,她站起来冲他挥手,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像是怕他看不到她。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飞走。”邱玉林笑着说。

    “怕你等久了。”

    “我带了芋头糕和花生糖,还有一壶自己泡的茶。”邱玉林打开布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头上。芋头糕用旧报纸包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花生糖用塑料袋装着,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茶壶是一个旧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杨晓东坐在石头上,接过邱玉林递过来的芋头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的,糯的,带着九层塔的香气。邱玉林在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杯子取暖。

    “过年这几天你在干什么?”杨晓东问。

    “看店,吃饭,睡觉,再看店,”邱玉林说,“除夕夜尚杰在饭桌上又提了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邱玉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姐,那个杨晓东还在找你吗?’我说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开心吗?’”

    杨晓东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你怎么说?”

    “我说开心。他又沉默了,然后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邱尚杰给姐姐夹鸡肉——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个家庭里都会发生。但在邱家,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是接受?是默认?还是只是年夜饭桌上的一时心软?

    “你觉得他——真的接受了吗?”杨晓东问。

    邱玉林想了想。“不知道。但他至少开始问我开不开心了。以前他从来不问的。他以前只觉得我应该看店、应该赚钱、应该在家里待着。我开心不开心,他大概从来没想过。”

    杨晓东“嗯”了一声。他知道邱尚杰的转变来之不易——那个在食堂后面空地上揪着他衣领的男生,那个眼睛冷得像退潮后礁石的男生,开始问姐姐“你开心吗”。这大概算是一种进步。

    但他也知道,这种进步是脆弱的。像滩涂上初春时节的薄冰,看着结实,一脚踩下去就碎。邱尚杰能接受姐姐和杨晓东做朋友,但他能接受这个“朋友”一直存在下去吗?当村里的闲言碎语再次刮起来的时候,当他的同学拿姐姐的事开他玩笑的时候,他的容忍能坚持多久?

    杨晓东没有把这些担忧说出来。正月里,他想让邱玉林开心一点。

    “今天不讲课文了,”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今天给你看我新借的书。”

    “什么书?”

    “《海底两万里》。讲的是一个人被一艘神秘的潜水艇救了,然后跟着潜水艇在海底到处冒险的故事。有珊瑚海,有巨型章鱼,有海底火山。”

    “潜水艇?”邱玉林接过书,翻了几页,“这个字念什么?”

    “鹦鹉螺号。是那艘潜水艇的名字。”

    “鹦鹉螺,”邱玉林重复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鹦鹉螺是一种海里的贝壳,”杨晓东说,“它的壳是一圈一圈卷起来的,像一个螺旋。很漂亮。我在学校图书馆的自然图鉴上见过照片。”

    邱玉林抬头看着他。“像你口袋里的那种吗?”

    “不太像,”杨晓东说,“我那个是蛤蜊壳,是两片合在一起的。鹦鹉螺是一整个螺旋,更有——更有故事感。”

    “什么叫故事感?”

    “就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它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杨晓东说。

    邱玉林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看杨晓东。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我,”她说,“是蛤蜊还是鹦鹉螺?”

    杨晓东想了想。“你现在是蛤蜊。但以后会变成鹦鹉螺。”

    “为什么?”

    “因为鹦鹉螺能在深海里游,”杨晓东说,“能去很远的地方。蛤蜊只能留在滩涂上。”

    邱玉林没有说话。她把书翻到第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字,慢慢地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眉头轻轻皱着,完全沉浸在那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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