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流
我都会看。我是说,我想读那些你带来的书。你上次拿来的《边城》,里面有些字我认不全,跳过去猜着读,但也读懂了大半。后来你借我的那本《呐喊》,有些文章我读了三遍,还是不太明白。但我想读。”邱玉林说,“我在店里,每天除了看货就是看货,脑子里空空的。我想学点东西,什么都行。”
杨晓东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冬日的暮光中显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神情杨晓东见过——她在五金店里修他球鞋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专注而倔强,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我可以教你,”杨晓东说,“我课本上有很多课文,我可以讲给你听。下学期的语文书我已经领了,第一篇是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还有历史课本,里面讲了很多古代的事。还有地理,讲的是全国各地的地方——包括厦门。”
“真的?”
“真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再叫我傻子。”
邱玉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被海风吹散,碎成一片零落的风铃。“不行,”她说,“这个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是傻子。”邱玉林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
杨晓东也站起来。他把石头上两人喝过的保温杯盖收好,拧紧盖子,递给邱玉林。
“明天见?”邱玉林接过保温杯的时候,手指和杨晓东的手指碰了一下。两人的手都冻得发红,但触碰到的一瞬间,都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明天见。”
邱玉林往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杨晓东,带书来。”
“什么书?”
“什么都行。你学过的课本也行,你不要的旧书也行。我都想看。”
杨晓东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明天我带语文课本。”
邱玉林笑了,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和枣红色的棉衣、马尾辫一起,构成了杨晓东寒假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
第二天下午,杨晓东带着语文课本去了滩涂。
邱玉林比他早到,已经坐在石头上等他了。看到杨晓东手里的课本,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光杨晓东在滩涂的水洼里见过,在被阳光照到的蛤蜊壳上见过,在退潮后沙滩上闪烁的贝壳碎片中见过。
“今天讲哪篇?”她问。
杨晓东翻开课本。第一篇是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开始念,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他念到“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的时候,邱玉林打断了他。
“皂荚树是什么?”
“一种树,荚果可以洗衣服。”
“我们这边没有。”
“书上有图,你看。”杨晓东把课本翻开到插图那一页,指着那棵画得不太像的树。那幅插图画得很简略,几根线条勾勒出树干和树冠,看上去跟任何一棵树都没有区别。
邱玉林凑过来看。她的肩膀挨着杨晓东的肩膀,两人的棉衣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杨晓东能感觉到她头发上的肥皂味,还有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铁锈气息。
“这画得也太丑了。”邱玉林评价道。
“课本上的图都这样。”
“你继续念吧。”
杨晓东继续念。念到“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的时候,邱玉林又插话了:“这个我知道。蛐蛐嘛。我们小时候在滩涂上也抓过。尚杰比我厉害,他一晚上能抓好几只,装在罐头瓶里。有一次他把蛐蛐放在我枕头下面,半夜叫起来,把我吓哭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爸把他揍了一顿。”邱玉林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对小时候的怀念,“那大概是我记得的、我爸唯一一次打尚杰。尚杰后来再也没有抓过蛐蛐,大概是被打怕了。”
杨晓东看着邱玉林的笑容,觉得那个小女孩一定很可爱——被弟弟恶作剧吓哭的小女孩,后来变成了辍学看店的姐姐,变成了眼角淤青还嘴硬说“摔了一跤”的姑娘。时间真残忍。
他继续念下去。念到“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的时候,邱玉林问“Ade”是什么意思。
“德语,再见的意思。”
“鲁迅还会德语?”
“他留学过日本,德语可能是在日本学的。”
“留学,”邱玉林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颗她从来没有吃过的糖果,“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杨晓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向往——那是一个被束缚在东埔的女孩对远方的本能渴望。但这种向往很快就消失了,被日常生活的重量压了下去,被五金店柜台后面的日光灯照得无处遁形。
“你继续念吧。”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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