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流


等着。”杨晓东站起来,跑到海堤上,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那里面装着他从村口卫生所买来的碘伏和创可贴——他上个月在海堤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母亲让他去卫生所处理的,剩下的药他就一直放在书包里,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他拿着碘伏和创可贴爬下堤坝,回到邱玉林身边。邱玉林看到杨晓东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感动,还有一点杨晓东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随身带这个?”

    “你跟我说过,五金店什么都得会修。”杨晓东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一点,“修东西的第一步是什么?——先消毒。”

    他把邱玉林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棉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他的动作很笨拙——他从来没有给别人处理过伤口,手指僵硬得像木头棍子——但他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碘伏涂在红肿的皮肤上,邱玉林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但马上又放松了,让杨晓东继续涂。

    “疼吗?”杨晓东抬头问。

    “不疼。”邱玉林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的手被一个男孩握在膝盖上,那个男孩的耳朵又红了。

    杨晓东消完毒,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他贴得不太平整,有一个角翘了起来,他用拇指反复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

    “好了。”他松开邱玉林的手,抬起头来。

    然后他发现邱玉林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专注的、深深的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第一次真正认识的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光——那种杨晓东在滩涂的水洼里见过的光,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怎么了?”杨晓东问。

    “没什么,”邱玉林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手上的创可贴,“就是觉得——你有时候不太像一个十三岁的人。”

    “那我像多大的?”

    “像——”邱玉林想了想,嘴角翘起来,“像二十五的。”

    “二十五?”杨晓东皱起眉头,“那也太老了吧。”

    “二十五不老,”邱玉林说,“二十五刚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喝豆浆了,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杨晓东也低下头喝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喝下去的每一口都还是温热的,那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胸腔,然后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们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时不时俯冲下去啄食海面上的什么东西。更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船身是红色的,在铅灰色的海平线上格外显眼。杨晓东想起自己小时候问过父亲,那些大船是去哪里的。父亲说,去很远的地方。他又问,很远是多远。父亲想了想说,比你能想到的最远还要远。

    “玉林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东埔,你想去哪里?”

    邱玉林想了一会儿。“去厦门。听说厦门有海,跟东埔这边的海不一样。那边的海是蓝的,不是灰的。那边的海边有沙滩,不是滩涂。还有一个岛叫鼓浪屿,上面有很多老房子,还有钢琴。听说那个岛上连车都没有,大家都走路,像另外一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杨晓东问。

    “我看过一本杂志,上面有厦门的照片,”邱玉林说,眼睛里闪着光,“杂志是店里的一个客人落下的,我偷偷收起来了。看了好多遍,封面都翻烂了。上面有一张鼓浪屿的照片,傍晚拍的,夕阳照在红砖墙上,旁边是蓝色的大海。我觉得那大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东西了。”

    杨晓东听着她的描述,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我带你去”,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连去镇上都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他有什么能力带一个人去厦门?他说不出口。

    但邱玉林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句话。

    “你不用承诺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海风里的呢喃,“光是跟你说说,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杨晓东低下头。他知道邱玉林在安慰他,在告诉他不用为做不到的事情感到愧疚。但这种安慰本身让他更难受——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不期待。习惯了把愿望藏在心底,习惯了只在嘴上说说,习惯了不去幻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会去的,”杨晓东说,“总有一天。”

    “嗯。”

    “然后我告诉你鼓浪屿是什么样的。”

    “好。”邱玉林笑了。那个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海面上忽然跃出的一缕波光。

    他们坐了一个下午,聊了很多——聊海,聊书,聊镇上的四果汤,聊邱玉林小时候跟父亲出海钓鱼的事。她说她小时候最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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