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流
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今天邱玉林说的那句话——“他自己愿意就行了。”她说的是鹦鹉螺号的结局。但杨晓东觉得,她说的也是自己。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东埔村有元宵灯会的传统,虽然规模不大,但每年都会在海堤上挂灯笼。傍晚时分,各色各样的灯笼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将暖黄的光投映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村里的孩子们拿着小灯笼跑来跑去,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杨晓东吃过元宵,跟母亲说出去看灯,就一个人出了门。他沿着海堤慢慢走,看到邱玉林站在滩涂入口的那棵木麻黄下面,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你自己做的?”杨晓东看着那盏灯笼。灯笼是用竹篾和红纸糊成的,纸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海鸟。那海鸟画得不太像,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巴画得太粗,看起来更像一只胖鸭子。但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下午在店里闲着没事做的。画得不好看。”邱玉林把灯笼举高。灯笼里的蜡烛晃了一下,把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投在了地面上。
“好看。”杨晓东说。
“你撒谎。你看你耳朵没红,所以你没撒谎。”邱玉林认真地看着他的耳朵,然后笑了,“你真的觉得好看?”
“真的。”
邱玉林把灯笼递给他。“送给你。元宵节礼物。”
杨晓东接过灯笼,看到灯笼的底座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小字——“傻子”。字写得很小,藏在竹篾和红纸的接缝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和邱玉林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生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写的?”
“做的时候就写好了。本来想写你的名字,后来觉得——”邱玉林顿了顿,“觉得‘傻子’更合适。”
杨晓东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提着灯笼站在海堤上,海风吹动着灯笼里的烛火,让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在地面上忽明忽暗地晃动,像是真的在飞。
“我给你也做了一个东西。”杨晓东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用硬纸板折的,外面包着一层蓝色的纸,上面画着一只和灯笼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海鸟——他照着邱玉林的画临摹的,画得同样不太像,翅膀的比例还是不对,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笨拙而倔强的神态。
“你自己做的?”邱玉林接过盒子,眼睛亮得像两团灯笼里的烛火。
“嗯。”
邱玉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用红绳编的手链。手链上串着一片小小的贝壳——不是杨晓东口袋里那枚,而是他前几天在滩涂上新捡的。贝壳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链编得不太好,有几个结打得歪歪扭扭,但用的红绳很结实,是杨晓东从母亲针线盒里找到的最粗的那卷。
“你什么时候——”
“前几天。你不是说要带贝壳的吗。我口袋里那些碎片拼不回去了,所以捡了个新的。”杨晓东顿了顿,“你说碎了的东西有些可以补。贝壳补不了,但可以再捡一个。这个——这个就是我捡的新的。”
邱玉林低头看着手链,又抬头看着杨晓东。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装满了星星。那些星星在晃动,在闪烁,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在发抖。
“你又骂我。”
“这是夸你。”邱玉林把手链戴上,红色的绳子在她晒黑的手腕上格外醒目。那片粉色的小贝壳贴在她的脉搏上,随着心跳轻轻颤动。她抬起手腕在灯笼下看了又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们沿着海堤走了一会儿,在挂满灯笼的海堤上慢慢地踱步。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海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池被打翻的碎金。有渔民在海堤上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天学校也挂灯笼了。”杨晓东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上学。”
“王海涛发短信告诉我的。他说灯笼挂了一排,从校门口到教学楼,比海堤上的好看。”
“那你怎么不去看?”
“我在做手链。”杨晓东说。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烟花又在天空中炸开了,红色的光芒照在杨晓东脸上,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不知道是烟花的颜色,还是他本来就红了。
“杨晓东。”
“嗯?”
“以后每年的元宵节,你都来海堤上看灯好不好?”
“好。”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