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涌


海风吹歪的木麻黄。

    “你想过离开吗?”他问。

    “想过啊,”邱玉林说,“我想过去厦门,去福州,去更远的地方。听说深圳那边很多工厂,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块钱。我想去赚钱,赚够了就在城里买个房子,再也不用回来。”

    “那怎么没去?”

    邱玉林又捡起一块石子扔出去,这次用力更大,石子飞得更高,落得更远。

    “我爸不让,”她说,“他说一个女孩子出去打工不安全,又说店里需要人帮忙,还说——”她顿了一下,“还说尚杰要读书,家里得有人赚钱供他。”

    “你弟弟?”

    “嗯,”邱玉林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尚杰成绩好,我爸说他是读书的料,将来要考大学的。全家都指望他。”

    杨晓东想起了学校里见到的邱尚杰——皮肤黝黑,眉毛很浓,被一群人围着站在走廊尽头。他看上去确实不像是会安分守己的那种好学生,但邱玉林说他成绩好,也许是杨晓东看走眼了。

    “那你自己的呢?”杨晓东问。

    “什么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前途。”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退潮时留在滩涂上的水洼,清澈见底,却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我没有前途,”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个看店的。”

    杨晓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词汇量不够用。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想说“你可以的”,但这些话在他嘴里滚来滚去,最终一个都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把手里那团擦过汗的纸巾攥紧了,攥得纸巾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球。

    沉默了一会儿,邱玉林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杨晓东想了想。“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爸让我好好读书,说别像他一样扛水泥。”

    “那就好好读,”邱玉林说,“你能读,就好好读。别学我,读到初二就不读了,现在连初中文凭都没有。”

    “你为什么初二就不读了?”

    邱玉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家里没钱,”她说,“那年我爸生了场病,店里的生意也不太好,尚杰还要上学,总得有人退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杨晓东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一个初二的女孩子,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每天守在五金店里卖螺丝卖铁丝,把赚来的钱供弟弟读书。而弟弟在学校里打架不要命,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享受着姐姐用青春换来的“前途”。

    他忽然觉得很不公平。

    “你弟知道吗?”他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因为他才不读书的。”

    邱玉林没有回答。她又捡起一块石子,但这次没有扔出去,只是握在手里,让石子的棱角硌着自己的掌心。

    “知道又怎样,”她最后说,“不知道又怎样。都已经不读了,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杨晓东看到她的手腕上除了那道青紫的淤痕,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晓东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把目光从邱玉林的手上移开,盯着远处的海面,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你热吗?”邱玉林忽然问。

    “不热。”杨晓东说。

    “那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杨晓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烫得吓人。他支支吾吾地说:“太阳晒的。”

    邱玉林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杨晓东涨红的耳朵,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明明不会撒谎,还非得撒。”

    杨晓东更窘了,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听到邱玉林在旁边轻轻地笑,笑声像海风里的铃铛。

    “走吧,”邱玉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天快黑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爬上堤坝。站在堤坝上,他们同时看到西边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了一片火海。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海浪染成了一条条金色的绸缎。远处的渔船变成了剪影,像剪纸一样贴在天空和海面之间。

    “真好看。”邱玉林说。

    杨晓东“嗯”了一声,但他看的不是夕阳。

    他看的是夕阳下邱玉林的侧脸。橘色的光勾勒出她鼻梁的线条,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瞳孔里映着天空的颜色,像是两片小小的海。

    邱玉林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邱玉林很快地把头转回去了,抬手理了理头发,说:“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杨晓东说。

    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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