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去看看镇上是什么样子,没有别的想法。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跟着王海涛去了公交车站。公交车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身刷着绿漆,被海风腐蚀得斑斑驳驳。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挤在最后一排,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到了镇上。
鸿山镇比东埔村热闹多了。街道两边都是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电器的,有卖水果的,还有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幅婚纱照,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笑得很甜。
王海涛先带杨晓东去了游戏厅。游戏厅在一栋民房的二楼,门口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帘子。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里面摆着七八台街机,屏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有几个叼着烟的年轻人坐在机台前,用力拍打着按键。
王海涛买了四个游戏币,给了杨晓东两个。他们在拳皇的机台前坐下来,王海涛选了八神庵,杨晓东随便选了草薙京。屏幕上的两个小人开始打架,杨晓东手忙脚乱地乱按一气,没两下就被王海涛打败了。
“你这也太菜了。”王海涛得意洋洋。
杨晓东不服气,又投了一个币,这次他选了一个拿棍子的角色,结果输得更快。
玩完游戏币,王海涛又拉着杨晓东在镇上转了一圈。他们去了台球室,去了那家不用查身份证的网吧,最后在街边的小摊上各吃了一碗面线糊。
天快黑的时候,杨晓东说该回家了。王海涛说他要再玩一会儿,让杨晓东自己先回。
杨晓东独自走到公交车站,路过一家店铺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店铺的门头上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金色的大字——东埔五金。
店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五金零件:螺丝、螺母、铁丝、锤子、钳子,还有一些杨晓东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店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杨晓东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里有两个人在。一个是中年男人,应该是邱玉林的父亲,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物。另一个是女生,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低头用圆珠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上细细的绒毛。日光灯照在她身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比在滩涂上白了一些。
是邱玉林。
杨晓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进去。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邱玉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店门,穿过街道上渐渐亮起的路灯,穿过暮色中飘浮的尘埃,落在了杨晓东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杨晓东觉得,从东埔村到鸿山镇这二十分钟的车程,值了。
邱玉林放下笔,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但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父亲,又转过头来看着杨晓东,嘴唇微微动了动。
杨晓东看不懂她想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邱玉林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像海风吹过滩涂时带起的一粒沙子。
下一秒,她转过身,回到柜台前,继续低头写她的东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晓东站在路灯下,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贝壳的边缘硌得他的手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街上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轰隆隆地响。有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门口喝茶,摇着扇子驱赶蚊子。有小孩子尖叫着从巷子里跑过,脚板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是鸿山镇的黄昏。
杨晓东把贝壳放回口袋,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在他身后,东埔五金的灯光亮着。灯光里有一个女孩,低头写字,假装没有看到一个站在路灯下的男孩。
公交车来了。
杨晓东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街景开始往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蒙着灰尘的车窗,东埔五金的红色招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那天晚上,杨晓东又失眠了。
他把贝壳拿出来放在枕头边,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着贝壳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
他想起邱玉林竖在唇边的那根手指,想起她转身前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笑,也有别的东西。杨晓东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像是海堤下的泉眼,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他不知道的是,邱尚杰那天也在店里。
在杨晓东转身离开的时候,邱尚杰正好从店的里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胳膊上有一道新的伤疤,是下午搬货时被铁皮划的。
“姐,门口刚才有人吗?”
邱玉林没有抬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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