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天平的另一端
二月二十二日,正月初五。
陆迪峰乘坐早班飞机从省城飞往北京。这是他一年多来第一次离开矿区。当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展现出华北平原冬日灰黄色的土地时,他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地面上的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凡,如此遥远,仿佛他在地下实验室里经历的那些事情,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的故事。
会议在发改委办公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举行。参会人员大约有二十多人,除了几位部委官员和院士专家外,还有七八家企业代表。陆迪峰扫了一眼桌上的名牌——中科院物理所、清华大学材料学院、航天科技集团、中车集团、宁德时代……每一个名字都是各自领域的重量级玩家。
会议的主题是“新型储能材料与国家能源安全”。前半程主要由几位院士和专家发言,内容集中在技术路线对比和产业发展趋势上。陆迪峰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但没有发言。
后半程是企业代表发言环节。前面几家企业代表发言时,内容主要集中在各自的业务进展和政策诉求上——希望国家加大科研投入、希望放宽市场准入、希望给予税收优惠。轮到陆迪峰时,他站起来,没有拿准备好的讲稿,而是直接开口说话:
“各位领导、专家,我今天的发言可能和其他几位企业代表不太一样。我不想谈政策诉求,我想谈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先进技术的所有权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发生了变化。几位原本在低头看手机的官员抬起了头,坐在长桌对面的中科院院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我们源点实验室开发的紫色储能材料,目前在性能和成本上都具备了一定的竞争优势。但我们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一个原则:这项技术的核心知识产权,不会授权给任何单一企业独家使用,也不会出售给任何资本方。我们会以合理的价格向所有有需求的国内企业提供服务与产品,但技术本身——必须留在中国人手里,而且是全体中国人的手里,不是少数人的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继续说道:
“我为什么强调这一点?因为我认为,像储能材料这样的底层技术,正在成为未来社会的‘基础设施’——就像电力、网络、水资源一样。如果这些基础设施的所有权和控制权落入少数资本手中,那么由此产生的定价权和话语权,将被用来最大化资本收益,而不是最大化社会福祉。最终的结果是,那些掌握了先进技术和资本的人,将拥有对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实质性控制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位部委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有打断他。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的技术革命,都伴随着生产资料所有权的重新分配。工业革命时期,掌握了工厂和机器的资本家,获得了对工人的支配权。信息革命时期,掌握了数据和算法的平台,获得了对用户的支配权。而现在,我们正处于能源革命的关口——谁掌握了新一代能源技术的所有权,谁就有可能在未来几十年里,掌握对社会资源的终极支配权。”
“我们源点实验室愿意为国家提供这项技术,但我们有一个条件:这项技术的最终所有权,必须归属于一个由国家监管、公众参与的公共信托机构,而不是任何私人实体或资本集团。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这项技术不会被用来制造一个‘技术封建主义’的社会——在那里,绝大多数人沦为少数技术贵族的数据佃农。”
他坐下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那位中科院的院士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鼓掌的行列——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在鼓掌,但鼓掌的人数超过了半数。
主持会议的发改委司长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陆总的发言很有启发性。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深入思考。”
当天晚上,陆迪峰回到了自己在北京预订的酒店。他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是苏酥雪打来的视频电话。
“你在会上的发言,我已经知道了。”苏酥雪说,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复杂,“有人在会场拍了视频片段,发到了朋友圈,然后被转发到了好几个行业群里。现在圈子里的人都在讨论你的‘技术封建主义’论。”
陆迪峰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我本来没打算说那么多的。但坐到那个会议室里,听着前面几位企业代表一个个都在谈政策诉求、谈市场份额、谈利润增长,我忽然觉得很烦躁——好像没有人意识到,我们正在制造的东西,可能会改变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
“所以你就在发改委的闭门座谈会上,当着十几位部委官员和院士的面,发表了一番关于技术所有权的政治宣言?”
“……大概是这个意思。”
苏酥雪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声陆迪峰很少听到,带着一种既无奈又欣赏的意味:“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你能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不休息,能徒手操控原子级别的材料重构,能让棋手模型对你产生某种近乎信任的关系——但你也会在最重要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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