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如期而至。

    蔡家的排场，一早就铺到了街口。

    黑漆鎏金的迎亲车队排成一列，车夫、仆役、礼宾各司其职，红绸缠满车辕，喜灯高挂，沿街不少百姓驻足观望，低声议论吴家小姐嫁入蔡家的风光。

    吴宅这边反倒清静。

    梅姐和弟妹天不亮就起来，守在女儿闺房，帮着梳头、戴首饰。

    铜镜里，梅雪漫一身大红嫁衣，珠翠压鬓，眉眼安静。

    她话不多，偶尔对着镜子抿一抿唇，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忐忑。

    梅姐的手轻轻替她理好领口，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哽咽：

    “到了蔡家，懂礼数，守本分，凡事多和翰青商量。蔡家是大户，人家看重你，你也要敬重长辈。”

    雪漫轻轻点头：

    “姑姑，我记下了。”

    吴敬中站在堂屋，没有穿军装，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难得卸下了站长的威风。

    他时不时往闺房方向望一眼，指尖夹着烟，却久久没有点燃。

    半生在刀尖上筹谋，算计同僚、拿捏下属，和毛人凤、郑介民那些人周旋博弈，什么风浪都扛得住，唯独今天，心里空落落的。

    余则成一早便到了。

    他穿一身得体的深色长衫，不张扬，却事事靠前。

    蔡家总管带着礼宾过来商议迎亲时辰、拜别流程，余则成在一旁陪着，每一处细节都对一遍。

    蔡家负责宴席、仪仗、接待宾客，可女方这边的礼数、吴家亲友的安顿、还有保密局过来的一干人，都要由他来兜住。

    “余先生，吉时一到，新郎便会上门迎亲，拜别之后，直接去蔡家府邸行大礼，喜宴设在蔡府花园。”

    蔡家总管客气道。

    “好。”

    余则成颔首，

    “站内的人，我已经吩咐过，到蔡府之后，守规矩，不喧哗，不私下拉着商界客人攀谈。“

    ”若是有人借着酒意乱说闲话，我会及时拦下。”

    总管闻言松了口气。蔡家虽是豪门，生意场上见得多，可保密局这帮人，他们心里终究是忌惮几分。

    吉时将近，门外鞭炮声次第响起来。

    蔡翰青一身西装，胸前别着红花，带着迎亲队伍到了吴宅。

    他温文有礼，进门先向吴敬中和梅姐深深行礼。

    拜别仪式简单庄重，梅雪漫挽着他的手臂，回头看了一眼父母。

    梅姐别过头，悄悄抹了眼角。

    吴敬中挺直脊背，强压着情绪，只轻轻说了一句：

    “好好待她。”

    “岳父放心，我一定。”

    蔡翰青郑重应声。

    迎亲队伍启程，往蔡府而去。

    蔡府花园早已布置妥当，大片海棠树之间拉起红绸，圆桌依次排开，鲜花、喜烛错落摆放。

    从内地迁过来的商界大佬、地方士绅、几名市府官员，还有保密局的中层、外勤，分区域落座。

    蔡家的管家、仆役穿梭其间，上菜、奉酒，秩序井然。

    表面一派喜庆，底下暗流不曾停歇。

    余则成没有落座吃酒，在花园各处缓步走动。

    他不抢风头，只是安静地观察。

    听见几句不该传的闲话，便上前笑着打岔，把话头引回贺喜的话题；

    看见有站内人想借着敬酒向吴敬中进言汇报公务，他轻轻拦住，低声提醒：

    “今天是喜日子，公务改天再说，别扫了站长的兴。”

    吴敬中坐在主桌，陪着蔡家老爷子说话，偶尔举杯应酬。

    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余则成的身影，看见他有条不紊稳住场面，心里踏实不少。

    蔡老爷子笑着同他闲谈：

    “吴站长好福气，雪漫知书达理，翰青也很喜欢她。”

    “托蔡老先生的福。”

    吴敬中淡淡一笑，

    “乱世之中，只求两个孩子安稳。”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有人起哄，要新人过来敬酒。

    梅雪漫和蔡翰青并肩过来，妆容精致，举止得体。

    吴敬中看着女儿，方才强压的情绪又翻上来，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席间有个外地来的商人，不知深浅，借着酒意，随口提起南京那边毛人凤和郑介民相争的传闻。

    话音刚落，周遭瞬间静了一瞬。

    余则成恰好在近旁，立刻笑着上前，端起酒杯对那人一扬：

    “今天只谈喜事，不谈别处的纷争。来，我敬您一杯，祝蔡吴两家，永结秦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