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两半眼


上静止的竹海投影。烟吸进去,腮塌,吐。烟圈没散,往上飘,到眉心高度,自己拧成个歪“十”字,像被无形的手指捏的。他吐完“十”,又吐一口,这口是散的,混着哼了半句调——不是哭丧,是更老的,像“上梁”时唱的“起哟——”,尾音往下沉,沉进脖子。

    最后一张,留给自己。

    林桐走到那面还没拆的镜子前(是老余立着调光的)。摘半框,扔地上。左右眼分别看镜:

    左眼:找焦点,睫动,背景是馆、人、灯,正常。

    右眼:慢。先定在绿那半,绿里映着骨竹的顶;再滑到下黑半,黑里映着小满刚放进口袋的那块鼓包。滑完,他抬右手食指,把右眼下睑往下拉——

    镜里人,也拉。

    两人同步。露出的,不是粉红,是褐红混墨的结膜,像熬夜熬穿的眼底,又像被烟熏的旧宣。最底下,黑半边里,浮出一点白:是眼白被挤出来的边,但白得不干净,是“脏”的。像一滴奶掉进墨,没化开。

    他松手,睑弹回去。弹的声,很轻,但平板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没通知,只一张刚拍的(他没按):是镜中右眼特写,系统自动P了个边框,像老照片,底下打印体:

    “待点睛”

    “最后一条。”老袁站起来,拍膝上的灰,“林桐,站进去。别点。让它空着。”

    “站哪。”

    “十字上。影子被钉住那块。”

    林桐走过去,踩着自己20%透明度的影,脚跟对准十字交叉。阿凯开录,小鹿切翠鸟模型——今天版本是“无眼V2”:鸟形完全和之前一致,但眼眶是两个黑洞,没高光,没底,像镜头对着无限远虚焦。鸟被绑定在林桐右肩,爪“扣”住空气(程序里是扣在Z轴0值),尾巴垂在锁骨。

    “三、二、一。”

    林桐没演。就站着。风(假的,鼓风机终于开了很小的档)吹布衣,吹他头发。右眼里绿半边在镜头里反光,像猫眼石。肩上的黑窟窿鸟,随着他呼吸微抖,抖得像在憋什么。

    “卡。”阿凯回放。

    所有人凑过去。屏里,林桐是实的,竹是虚的,鸟是黑的洞。但画面最底下,在墨溪的贴图边缘,那只小孩鞋又出现了。不是新漂来的——是上次的同一只,被新一浪黑墨顶着,转了个身。原本鞋头朝外(对观众),现在被水流拧了180度,变成正对着林桐的左脚。像在比:看,我等你。

    鞋在画框边缘停住,一半在屏外。像只要再推一点,就上岸。

    老袁轻声:“它认完门了。”

    “认什么门。”

    “你这只脚的。穿进去,是第十一步。走回来,是第十二。走到我身边——”他指竹椅,“是十三。十三满,门就焊死。焊在‘这边’,还是‘那边’,它不管。”

    林桐看自己左脚。运动鞋,灰,鞋带系着。鞋边沿,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圈淡墨——不是泼,是“印”:鞋底纹路是波浪,墨只填了波峰,干成亮膜,从大脚趾到脚弓,刚好一圈,和他脚一样大。他抬脚,对着光,墨圈像刚踩过印泥。

    小满走过来,没看鞋,看鸟。看很久,伸手,不是摸,是隔空在鸟左眼洞前点了一下。点完,洞里,极快地,闪了下绿——和林桐右眼同步。她收回手,插回口袋,口袋里那只真鞋,硌了一下她的指节。

    “明天,”她说,“它要眼了。要你的,还是它的?”

    没人答。

    老袁收笔,插进怀里。转身往里屋走,经过林桐时,用布袖很轻地扫了下他右眼——像给佛像掸灰。扫完,丢下一句:

    “第十忌,是‘身不回’。回了,就成景了。成景的,得裱起来。”

    他进屋,拉上半旧棉门帘。帘布是蓝的,印着模糊的“双喜”,被墨涂了一半。风从帘底漏出一点,带出极远、被布闷住的半句:

    “……四殿……留灯……画里人……点……”

    点什么,没说完。

    林桐站着。左小指那滴清黑液体,终于掉下来,砸在墨圈鞋边上,混进去,不显了。他抬眼,看监视器里定格的自己:右眼绿黑各半,鸟无眼,鞋对着脚。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画,标题空着,等谁落款。

    他摸出怀表(一直没还),打开。空盘里那根睫毛早没了,现在盘中央,粘着一点新的、透明的、像眼球分泌物一样的东西。他用指尖沾起来,抹在右眼绿半边的外缘。

    抹完,世界好像“锐”了一度。

    能看清绿幕上一根飘的纤维,看清小满耳后那点血痂是“八”字形,看清老余烟头上,烟灰是往左斜着断的——和破洞墙外,那根骨竹顶上嫩尖,歪的方向,一样。

    他关表,塞回心口。

    转身时,左脚自己先动了一步。不是走,是“试”:鞋底擦地,墨圈蹭出“沙”一声。一步,停。像在问地:能踩吗。

    地没答。只有井那边,极轻地,传回一声:

    “咕。”

    像鞋掉进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