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听口


满绿苔,口上架着个生锈的辘轳,绳磨得发亮。井叫“听口”,老话是:早年有哑女投了井,没浮尸,只听见底下天天有人学人说话,学一句,忘一句。后来就封了辘轳,只逢节撒把米。

    今天井沿坐着几个洗菜的,见袁来,都停了手。目光先落小宇右耳,再落他脸上布纹,没人说话,是默默往边上挪,让出位置。袁没看人,是放桶,没往上提,是蹲下,把桶悬在井口,离水面还有两尺,松手。

    桶“咚”地砸斜,没沉,是横着漂。水面被砸出圈,圈散开,撞石壁,回来,变成很闷的“咕……”

    小宇也蹲。蹲在袁右边,比他更近井。他低头,看自己倒影:阴天,井水黑,脸是灰的,耳金是暗的,眉心那点红痣在晃。晃着晃着,倒影里,他身后——也就是井口上方空着的那块黑里,多了一个极淡的、圆的轮廓。不是他,是另一个头,垂着,在影子里叠着他的影。

    他没回头,是伸手,往井里探。指尖离水一寸,停。停着,听。

    先听见风从井底返上来的“空空”,是石缝。再听见水渗土的“嘶”,是慢漏。然后——

    很轻,像指甲刮气球:是“滋……”

    从正下方来。不是画,是更细,更尖,像小孩拿苇管在水面吹泡,吹一下,停,再吹。吹到第三下,变了:是模仿。模仿刚才桶砸水的“咚”,但更软,是“通”。模仿袁的咳嗽(他清了下嗓子),是“呵”。模仿小宇吐气的“呼”,是“呼——”

    一模一样,只是慢半拍,低八度,像在井底,有个人,趴着,学。

    小宇手指往下一沉,破水。

    指尖沾湿,凉,刺。他没抽,是搅。搅出小漩涡,漩涡中心黑,和画里螺旋,叠成同一个。搅着,他张嘴,往井里,很轻地,吐一个字:

    “……啊。”

    气音掉下去。

    两秒后,底下回来一个:“……啊——”

    拖长,哑,像被水浸烂的声带。回来时,还带了点笑,笑在尾音里,和画里红酒窝的笑,是同一个弧度。

    小宇僵住。是慢慢抽手,举到眼前。指尖的水在阴里发黑,水珠往下,滴,滴进井,又一声“通”。他抹一下手,在裤上,抹出一道黑亮。再看井:倒影里那个叠着的圆轮廓,不见了。只剩他自己,脸白得像井壁。

    袁茂峰的手伸过来,握住他湿腕。握得紧,把脉摁住。脉在跳,一下下撞他拇指。他拉小宇起身,没说话,是拎桶,把桶在井里按沉,灌满,提上来。水满得要溢,晃着,黑里透点天光。

    他端着桶,走到井台边那棵枯槐下,把水往根上泼。水吃进土,土“咕叽”响,像吞。泼完,他蹲下,在树根扒拉,扒出一块松动的石片,掀开。底下是空的,塞着几根旧蜡、一个烂香炉。他把香炉里剩的灰,抓一把,撒回井口一圈。

    灰在井沿围个圈。他打手语:

    ——别再来了。

    ——它学你。

    ——就学不像。

    小宇看着那圈灰。看着,他抬脚,用鞋尖,把离自己最近的一撮灰,踢进井。

    灰飘下去,没声。

    回画室路上,天又阴一层。有雷在远山滚,很闷,像井底那声“啊”被放大了。小宇走前面,右耳那圈金在暗里像戴了环。到门口,线头还在,但死结松了,垂着。他没碰,是抬脚跨过去,跨进去。

    一进去,味不对。

    不是井味,是甜腥更重,还夹着一点……熟米饭的香。是封婆的炒米,在画上被“捂”熟了。小宇径直走到画前,蹲,看。

    那粒立在酒窝上的米,壳裂了。裂口朝上,露出里面一点白仁,仁是软的,带水光。旁边几粒也裂,有的露出极细的、白芽,芽尖黄,像在布上长草。最边上那粒,滚到了血掌印边,半埋进颜料,像在喝。

    他伸手,用指甲,把酒窝上那粒的裂壳,轻轻掀开一角。

    掀开,没米仁。是空的,壳里躺着一点透明的、像露的东西,晃。他凑近,鼻尖离壳一指,吸——

    吸到:甜,熟,还有一点……他自己的口气。是早上那杯没糖的水,混着生漆,被“它”吐回来。

    他退开,站起,走到调色盘前。盘上还有昨夜剩的朱砂胶,干成硬块。他抠下指甲大一块,捏碎,加一点水,调成稀红。拿勾线笔,蘸了,走回画。

    在哪儿下笔?他犹豫了半秒,在螺旋最外圈,也就是“眼白”的位置,点了一下。

    点完,再点,隔一点,点。点成一圈,把整个螺旋包在红点阵里,像给那只睁着的眼,钉了一圈睫毛。钉到第七点,他停,看整体:画里的脸,现在被一圈红点围着,像刚哭完被人用胭脂补妆,艳,且诡。

    他放下笔,退到床边,坐下,没躺,是抱膝。看画,也看墙根。

    芽彻底没影了。缝被木屑和灰填平,只留一道极浅的、湿的印,像刚合上的嘴。但地板上的绿苔,已经铺到床脚,软毯似的。他脚边那块,被他刚才跨门槛踩过,踩出几个清晰的、带金边的印,印里苔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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