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皮影戏
得极不自然,仿佛那皮影自有其重量,在拖拽着老人的肢体。
更诡异的是幕布上的投影。
由于灯光是从皮影正后方打过来的,理论上,幕布上应该只有皮影本身的黑色剪影。但袁茂峰清楚地看到,在判官皮影的黑色轮廓边缘,缭绕着一圈淡淡的、青灰色的光晕。这光晕并非来自灯光,而像是从皮影内部透出的。随着判官的动作,那圈光晕也随之扭曲、波动,仿佛皮影里包裹着某种活着的、气态的东西。
而当王老爷子操纵判官转身时,袁茂峰分明看到,在那一瞬间的侧面投影中,判官那原本应该是平面的侧脸轮廓,竟然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凹凸不平的质感。那不是驴皮的纹理,而像是……人脸的皮肤毛孔,甚至是细微的绒毛。
伴奏也极其怪异。织毛衣的大妈并没有使用传统的锣鼓家伙,而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两个干枯的橘子,轻轻挤压、揉捏。橘子皮破裂,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汁水渗出,散发出酸腐的气味。这声音配合着另一位大爷用指甲刮擦木头凳子的“滋啦”声,竟意外地构成了一种阴森诡谲的节奏,仿佛是某种古老祭祀的配乐。
袁茂峰感到一阵眩晕。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皮影的艺术价值上,试图用“民俗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之类的学术概念来武装自己。但那些“没脸子”仕女皮影,总是在他视线的边缘晃动。它们没有五官的脸,在强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白。那白色不是光的反射,而像是一种对光线的吞噬。
排练持续了一个小时。期间,没有人休息,没有人喝水,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老人们的动作越来越同步,仿佛被同一个意念所驱动。袁茂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误入某种隐秘仪式的旁观者。他喉咙里的那种滑腻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破体而出。
排练终于告一段落。王老爷子放下操纵杆,僵硬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袁茂峰。
“袁老师,您给指点指点?”
袁茂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感,试探性地问道:“王老,这皮影戏的唱词……似乎和我听过的都不一样。刚才那一段,好像不是传统的曲牌?”
王老爷子咧了咧嘴,那表情介于微笑和抽搐之间。“哪有什么词?都是‘听’来的。墙根下的风,耗子打洞的声,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没脸子”皮影,“……水里冒出来的泡。捡起来,嚼碎了,就是调。”
“水里冒出来的泡……”袁茂峰想起了那杯冷茶里王大妈口腔中冒出的气泡。他胃部一阵痉挛。
这时,一位负责帮腔的大爷,也就是那天讲座中途离开去买菜的大爷,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飘忽,不像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袁老师,你那天讲的‘先验’,俺们嚼不动。太硬。还是这皮影软乎,有嚼头。”
“嚼不动”……“有嚼头”……这些词用在美学讲座和皮影戏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感。袁茂峰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案板上、等待被咀嚼的肉。
“我……我想看看那些皮影。”袁茂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尤其是那些‘没脸子’。”
王老爷子没有阻拦,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袁茂峰走到悬挂皮影的衣架前。近距离观察,这些皮影的做工更加令人不安。驴皮的背面,也就是不透光的一面,处理得非常粗糙,残留着许多细小的毛发根部和脂肪痕迹。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一些皮影的关节连接处,比如肘关节、膝关节的内侧,他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孔洞。这些孔洞排列成不规则的圆圈,不像是制作工艺所需,倒像是……针扎的痕迹。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摸其中一个“没脸子”仕女的背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皮面的瞬间,他猛然停住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清晰地看到,在皮影背部那些针孔的缝隙里,塞着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的物质。那不是灰尘,也不是皮屑。他凑近了些,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骨骼的气味。
那是……人的皮屑?还是……骨粉?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幕布。幕布上,由于卤素灯的炙烤,那些皮影的投影边缘有些发虚。但就在那虚化的边缘,在“没脸子”仕女那纯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庞投影旁边,隐约浮现出另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的轮廓。
那轮廓,有一张脸。
一张布满皱纹、嘴角下垂、眼神空洞的老妇人的脸。
是王大妈的脸。
那轮廓极其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时隐时现。但袁茂峰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张脸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青蓝色的牙龈。它似乎正贴在那“没脸子”的皮影背后,透过那层驴皮,向外“看”着。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撞在衣架上。衣架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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