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纸扎
约莫三尺高,骨架是用芦苇秆扎成的,中空,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外表糊着雪白的宣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死气的惨白。童女穿着一身大红的纸衣,衣襟和袖口用金粉勾勒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头上梳着双丫髻,插着几朵用皱纹纸做的假花。脸上,用颜料画着一张笑脸。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笑脸……
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眼,嘴角上翘,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不是民间常见的、夸张喜庆的戏曲脸谱式的笑容,而是一种极其写实、极其传神的微笑。那神态,那韵味……竟然和他临摹过的丰子恺漫画里那些天真烂漫的儿童形象,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画工精细,瞳仁乌黑,但那眼角的弧度,那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灵动,简直就是从画纸上直接搬到了这纸糊的脸上!
一种荒谬而恐怖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袁茂峰的全身。美育的典范,艺术的化身,竟然被用来装饰一个送葬的纸扎?这不仅仅是亵渎,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挪用”。仿佛某种力量正在贪婪地汲取着“美”的形式,将其填充进死亡的躯壳。
黑袍人开始干活了。他从铁皮桶里掏出一团灰白色的浆糊,那浆糊粘稠得像糨糊,表面结着一层皱皮,散发着刺鼻的醋酸味。他用一把缺口的棕刷,将浆糊均匀地涂抹在纸扎童女的背后。然后,他抱着童女,将其贴在了正对着房门的墙壁上。
随着浆糊的涂抹,一股更加浓烈的怪味散发出来。袁茂峰注意到,那浆糊里似乎掺了别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面粉,而是一种灰色的、带有颗粒感的粉末。他想起在琉璃厂裱画铺闻到的味道,那种类似腐烂植物根茎的甜味。这浆糊里,掺的是骨粉?还是……香灰?
纸扎童女被牢牢地粘在了墙上。那张笑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阴森。它笑呵呵地俯视着这间低矮的屋子,俯视着炕上蜷缩的一家三口。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空洞的、无机质的欢愉,像一张戴反了的面具,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无尽的黑暗。
黑袍人干完活,没有多留一秒。他收拾起铁皮桶和棕刷,用草纸擦了擦手上的浆糊,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撩开棉帘子走了出去。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袁茂峰一眼,仿佛他只是屋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随着门帘落下,屋里的气压似乎更低了。母亲重新坐回炕边,拿起麻线,但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穿不进针眼。父亲依旧面壁,但袁茂峰能看见他后颈处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层细小的钢针。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墙上的纸扎童女。那张笑脸在跳跃的灶火光影下,似乎在微微蠕动。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局部的、像素级别的颤动。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变大了一点,眼角的笑纹似乎加深了一分。它好像……正在“活”过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做着那个拈花的手势。每一次拈动,指尖的裂痕就似乎扩大一丝,那滴紫黑色的血珠也更加饱满一分。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伸出那只手,去触摸墙上那个纸扎童女的脸,去印证那种诡异的相似感。
“别……看……”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别……碰……”
袁茂峰浑身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母亲。母亲的脸在灶膛红光的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恐惧不再是针对外界,而是针对他,针对他那只正在做着诡异手势的手。
“它……在……看你……”母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它……认得……你……”
认得我?
袁茂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纸扎童女认得他?因为它脸上的笑容,和他临摹的漫画一样?还是因为……因为他怀里那本夹着剪纸的书?
他下意识地看向被垛的夹缝。帆布包安静地躺在那里,但那种剧烈的搏动感,即使隔着厚厚的被褥,也能清晰地传导过来。包里的那本书,那张剪纸,似乎正在和墙上的纸扎童女产生某种共鸣。一种无形的、恶毒的波长,在两者之间来回震荡。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屋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墙上的纸扎童女在阴影中轮廓模糊,只有那张笑脸,似乎吸收了所有的微光,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亮,那笑容也变得更加……贪婪。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不是平时的闲聊,而是一种压抑的、匆忙的、带着哭腔的喧哗。那是出殡的前奏。
母亲和父亲几乎同时动了一下。母亲放下麻线,开始默默收拾东西。父亲终于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慢慢解开脖颈上的围巾,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该……去了。”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拉破风箱。
袁茂峰没有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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