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墨色
粗糙而低沉。
“我……想请教个问题。”袁茂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关于剪纸的。”
“剪纸?”老头放下了手中的棕刷,那刷子毛都磨秃了,像一块黑色的烙铁。“去隔壁,那边卖窗花的居多。”
“不是窗花。”袁茂峰深吸一口气,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手指在信封表面摩挲了一下,触感冰凉。“是一种……老剪纸。民间的。”
他慢慢抽出信封里的东西。这一次,他没有用指尖捏着,而是用手掌托着,仿佛托着一块易碎的豆腐。那张“黑眼娃”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暗黄的纸面瞬间吸走了屋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老头原本松弛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没有立刻去接,甚至没有凑近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剪纸,瞳孔在厚厚镜片后急剧收缩。袁茂峰看见,老头搁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手指关节突然绷紧,指甲抠进了油腻的木头桌面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空气凝固了。只有墙角一只老式座钟在“咔哒、咔哒”地走动,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秒针在切割着某种紧绷的弦。
良久,老头才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墨渍和白色的浆糊屑。他没有直接碰剪纸,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起剪纸的一角,将其举到眼前。
光线穿过剪纸那两个漆黑的眼洞,在老头的脸上投下两个圆形的阴影,使得他那张本来就不甚清晰的脸更加阴森可怖。
“哪儿来的?”老头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音。
“一本书里夹着的。”袁茂峰如实回答,“蔡元培的《教育论著选》。”
“蔡元培?”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尊敬,只有一种类似讥诮的意味。“书里夹着……嘿,书里夹着……”
他不再说话,转而仔细观察剪纸的细节。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剪纸胸口那团墨迹。那不是普通的墨,涂层很厚,边缘有隆起。他又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朱砂底,混了黑狗血画的。”老头终于给出了判断,声音冷得像冰。“纸是桑皮纸,泡过明矾水,韧得很。这蜘蛛……”他指着胸口那只图案,“这是‘地户蛛’,专门用来镇地气的。这俩眼窟窿,”他指了指眼睛,“叫‘无睛目’,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不能讲。讲了,眼窟窿里就得长舌头。”
袁茂峰听得头皮发麻。“这……这是做什么用的?”
“做什么用的?”老头放下剪纸,重新将其放在柜台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直视着袁茂峰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漠然,而是掺杂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这是‘填仓’用的。但不是填粮仓,是填‘虚’。”
“填虚?”
“对。填虚。”老头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老辈人说,这地底下是空的。有东西。这东西不能让它上来,一上来,这地面上的人就得遭殃。所以得用东西堵着。这‘黑眼娃’,就是堵漏洞的塞子。有的地方用石头,有的地方用木桩,咱们这儿,讲究用纸。”
“用纸?”袁茂峰感到荒谬,“纸能堵住什么?”
“纸不行,但画在纸上的东西行。”老头敲了敲柜台,“这叫‘借物喻形’。你看着是纸,但在那玩意儿眼里,这就是一堵墙,一座山。这墨里有朱砂,有狗血,阳气重,能镇得住。这蜘蛛趴在胸口,就是看门的,不让下面的东西顺着漏洞爬出来。”
袁茂峰沉默了。老头的解释和他在书上查到的、以及自己猜测的惊人一致。但这番话从一个古董商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他无法再将其视为无稽之谈。
“那……为什么会在我的书里?”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小伙子,你是读书人吧?”
袁茂峰点了点头。
“读书人……读书人有时候比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还糊涂。”老头摇摇头,“你知道‘以美育代宗教’吗?”
袁茂峰浑身一震。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
“当然知道。蔡元培先生说的。”
“是啊,蔡先生说的。”老头拿起那把秃了的棕刷,在浆糊碗里蘸了一下。碗里的浆糊是灰白色的,粘稠得像糨糊,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蔡先生是想用美的东西,把人心里的鬼给赶走。可他忘了,这鬼要是赶不走呢?或者,这鬼本来就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棕刷在浆糊碗里搅动。那“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锅煮沸的浓汤。袁茂峰看着那团粘稠的浆糊,胃里一阵翻腾。那不仅仅是面粉和水,里面似乎还加了别的东西,有一种类似胶水的腥气,还有一种类似腐烂植物根茎的甜味。
“这剪纸,就是用来堵鬼的。”老头继续说道,“可你那本书里夹着它,是什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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