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纸屋
将这些纸重新叠好,塞回暗格,然后借着灯光,开始仔细探查暗格的深处。在那些纸堆的下方,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棱角分明的物体。他将其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模型。
一个用纸张折叠、粘贴而成的房屋模型。
模型很小,只有巴掌大小,但做工极为精巧。屋顶的瓦片,墙壁的砖缝,门窗的格栅,都一一仿造,栩栩如生。那建筑的样式,袁茂峰太熟悉了——正是袁家老宅的书房。模型的纸张同样是那种陈旧的褐色,散发着同样的墨臭。他翻转过模型,看向底部。底部是敞开的,像一个没有底的盒子。他探头往里看去,只见模型内部的四壁,竟然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微小的“人”字。那些字小得像蚂蚁,却个个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纸屋。
这是一个用字砌成的纸屋。
袁茂峰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忽然明白了爷爷那些“人”字的用途。这些字,不是用来观赏的,也不是用来流传的,而是用来“砌”房子的。用这些充满了“气”的字,砌成一个微缩的、属于袁家的“屋”。这屋子不是给人住的,而是给……什么别的东西住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却如同重锤砸在心头。脚步声来自爷爷的卧室方向,正一步一步,朝着书房走来。
袁茂峰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将纸屋塞回暗格,又将那叠写满“人”字的纸张胡乱堆在上面,最后试图将暗格的门推回去。但慌乱中,他的手抖得厉害,暗格的门怎么也合不拢,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缝隙。
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房门口。
袁茂峰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爷爷的雷霆之怒。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他听见房门被推开了,接着,是爷爷那沉稳、缓慢的脚步声,径直走到了书案前。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借着油灯的光线,他看见爷爷就站在书案旁,背对着他,目光正落在那个没有完全合拢的暗格上。爷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那背影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仿佛背负着千年的罪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爷爷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推暗格的门,也没有回头看袁茂峰。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了下去,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面对着那个暗格,也面对着暗格里那无数个“人”字。
接着,爷爷从怀里掏出了一炷香。
那不是普通的祭祀用香,而是一根通体漆黑、粗如儿臂的墨香。香体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爷爷将墨香点燃,插在暗格前方的砖缝里。香头并没有燃起红色的火星,而是升起一缕极细的、青黑色的烟雾。那烟雾不散,像一条有生命的蛇,扭曲着,盘旋着,缓缓地钻入暗格那道缝隙里。
随着烟雾的钻入,暗格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让袁茂峰头皮发麻。他仿佛看见,那千百个“人”字,在墨香的熏染下,正在纸面上苏醒,正在贪婪地吸食着那青黑色的烟雾。
爷爷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吟诵声。那声音不像人语,倒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用的咒文,音节拗口,节奏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魔力。随着他的吟诵,他周身似乎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墨色的光晕,那光晕如同活物,丝丝缕缕地,也向着暗格飘去。
袁茂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他看着爷爷跪拜的背影,看着那缕青黑色的香烟,听着那诡异的咒文和暗格里纸张的翻动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袁家所谓的“传承”,所谓的“养气”,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什么耕读传家,修身养性。
这是一场祭祀。
一场用文字为祭品,用血脉为纽带,用生命为代价的、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恐怖的祭祀。
暗格里的那些“人”字,就是祭品。而那纸屋,就是供奉这些祭品的神龛。爷爷每晚的焚香、念咒,就是在喂养它们,安抚它们,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而他自己,袁茂峰,这个胸腔里埋着“种子”的少年,又是什么呢?
是下一个祭品?还是……下一个祭祀的执行者?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隔着棉袍,他似乎能感觉到那粒“种子”正在剧烈地跳动,像一只被墨香刺激的野兽,兴奋地撞击着他的胸骨。掌心的五道墨痕,也传来阵阵灼痛,仿佛在呼应着暗格里的动静。
爷爷吟诵完毕,缓缓站起身。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暗格的门推回了原位。那一声“咔哒”,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锁,锁住了秘密,也锁住了袁茂峰的未来。
爷爷拿起那盏油灯,转身离开了书房,自始至终,没有看袁茂峰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