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苗苗
三爷也找你了。他们说,你坏了规矩。洞神饿了,影要出来,你不送人,就得有人填进去。"
廖俊杰没抬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纹里的疤痕,看着中指上那道像细蛇的疤。
"填谁?"他问。
"你。"吕佳丽说,"或者我。或者——"她顿了顿,"或者何苗苗。"
廖俊杰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吕佳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疤,看着她的相机。
"何苗苗是人,"他说,"洞神要的是童女,是穿红衣裳的。何苗苗现在穿着棉袄,不是红衣裳。"
"洞神改了规矩,"吕佳丽说,"昨晚你抱她进去,又抱她出来,洞神记住了她的味道。影说,要她。不要别人,就要她。何家的血脉,何志国的曾侄女,洞神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泛黄的,边缘卷曲,像从什么旧档案里撕下来的。
"我查到的,"她说,"五三年,勘探队,二十三个人。队长齐卫国,副队长何志国,队员何志成、刘德贵……"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人,名单上没有,但日记里有。齐卫国的女儿,齐悦,八岁,跟着父亲进洞,说是'考察'。"
廖俊杰的脑袋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齐悦?"他的声音在发抖,"何树他妈?齐悦?"
"八岁,"吕佳丽说,"五三年,八岁。她在洞里待了三天,被何志国救出来。出来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说洞里很黑,有很多小朋友,都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
她把纸塞给廖俊杰,手指碰到他的手,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
"何志成娶齐悦,不是偶然,"她说,"是何志国安排的。洞神要何家的血脉,但何志成生的第一个孩子,何树,是男的。洞神不要男的,只要女的。所以何志成又娶了宋静,又生了——"
她停下来,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但宋静生的也是男的,"她说,"洞神等不及了。所以何树带着何苗苗进山,'采药'。何苗苗丢了,在洞里,在笼子里,在——"她指着廖俊杰的胸口,"在你怀里。"
廖俊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他想起昨晚抱何苗苗的感觉,轻的,像一团棉花,但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何树不知道,"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齐悦不让说。她说孩子丢了,比孩子死了,更让何树活不下去。"
"齐悦知道,"吕佳丽说,"她八岁进过洞,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洞神要何家的血脉,知道何志成娶她是为了什么,知道何苗苗'丢了'不是偶然。但她不能说,说了,何树就活不下去了。何树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从洞里带出来的命。"
廖俊杰想起另一个故事。何树,十三岁,借钱被拒,冒雨送饭,母亲患癌,父亲冷漠。他想起那个故事里的齐悦,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风雨交加,越发的担心儿子。
"应该给孩子买个手机的。"那个齐悦说。
但那个齐悦,和八岁进洞的齐悦,是同一个人吗?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母亲,和从洞里带出来的女孩,是同一个人吗?
"何志成呢?"他问,"三爷呢?他们知道多少?"
"何志成知道全部,"吕佳丽说,"五三年,他丢了三根手指,但他出来了。他娶齐悦,生何树,再生何苗苗,都是为了洞神。三爷——"她顿了顿,"三爷知道的更多。他的手,每十年长一截,不是长出来的,是洞神还的。五三年,他丢了三根手指,洞神留着,养了三十年,现在一根一根还给他。还完了,就该还别的了。"
"还什么?"
吕佳丽没回答。她看着廖俊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腰后的柴刀。
"还命,"她说,"或者,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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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杰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他走进屋,何苗苗还在门槛上坐着,看着老槐树掉叶子,一片,两片,像谁在撒纸钱。他蹲下来,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棉袄上的补丁。
"苗苗,"他说,"叔叔要走了。去洞里,找你梦里的姐姐。叔叔答应你,带她回家,带你回家,带所有的小朋友回家。"
何苗苗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
"叔叔,"她说,"姐姐说洞里很黑。她说她很冷。她说,只有穿红衣裳的小朋友才能进去,别的小朋友,洞神不要。"
她从棉袄底下掏出一样东西,红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
"这是姐姐给我的,"她说,"她说,让我穿上这个,就能看见她。就能和她一起玩。就能——"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就能,"她说,"代替她,留在洞里。"
廖俊杰看着那块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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