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了摊手，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重新回到了脸上。"不交，我替卢帅接手。我自己动手拿的东西，交上去不算功劳，也不算过失。但你张少帅就不好说了。"

    张学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毛呢大衣身上移开，扫过厂房内的布局——蓄水池在他右侧，铁架子管道在他左侧，那台水泵机组在他正前方偏下的位置，铁梯的入口就在水泵旁边。地下泵室里还有一道检修口的铁板，通往那条窄夹道和那扇碎窗，窗外的浅沟有活水，沟对岸是围墙缺口，通往外面的小巷。

    他有退路。但需要在这些人合围之前先到达水泵机组的位置。

    壮汉忽然动了。他没有朝黑衣人们冲过去，而是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水泵机组的铁梯口上方，铁梯的扶手挡在他和黑衣人们之间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他用斧头磕了一下铁梯的扶手，铛的一声，声音清脆而突兀。

    "那个穿大衣的，"壮汉开口，粗嗓门里带着一股恶狠狠的坦荡，"你刚才说你那些车不是你的——那你的人是怎么知道你兄弟们在厂房里的？你是不是让人盯了我一路？"

    毛呢大衣的眼神微微一变。那变化极细微，只在他的眼睑处跳动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壮汉的问题，只是偏了偏头朝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两个黑衣人迈步往前，枪口对准了壮汉的胸口。

    壮汉没有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左手往水泵机组底座下面一探，摸出了一根油乎乎的铁扳手，手腕一翻，狠狠砸在了水泵底座侧面一个拳头大小的铸铁阀门上。阀门被他砸得横向转动了半圈，泵组内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铸铁的腔体内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蓄力、在喘气。然后蓄水池底部那些干涸的沉渣开始震动，薄薄的灰层被底下的水汽顶了起来，整个池底像是被什么巨兽的胸膛顶着往上拱。

    毛呢大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张口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水泵机组骤然爆发出的轰鸣声淹没了。厂房内那台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水泵，在壮汉砸开那个阀门之后，竟然从地底深处引上来了水流，铸铁腔体里哗啦啦地灌满了水，叶片转动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水泵的出水管口猛地喷出一股浑浊的水柱，冲在天花板上散成一片水雾，哗地洒下来，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湿。

    壮汉已经借着那股水雾的掩护，身体一矮，蹿进了铁梯口，眨眼间就到了下面的泵房里。张学争在他砸响第一下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同时侧身扑向铁梯口，老郑紧跟在后面，三个人几乎前后脚地下了铁梯，水雾从他们头顶上倾泻下来，浇得衣领后背全湿了。

    泵房里的水流已经从检修口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壮汉蹲在那扇检修口的铁板前面，把那颗松动的螺栓彻底拧了下来，铁板掀开，露出了里面那条窄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