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一节课的窘迫


到了天上去,活像一条受惊的蛇。

    白月遥把本子推到顾玲面前。

    ”这是我六岁时候写的。“

    她的手指点在那个歪到离谱的”白“字上。

    ”我妈看了说,比鸡刨的还难看。“

    顾玲抬起头。

    眼眶红着。

    睫毛湿了。

    她盯着那些比自己还丑的字迹。

    嘴唇颤了一下。

    白月遥没给她消化的时间。

    左手伸过来,把铅笔头重新塞回顾玲手心里。

    右手覆上去。

    包住了那只冻得僵硬、指关节泛紫的小手。

    ”来。跟我写。先写你的名字。“

    一笔一划。

    慢得像在刻碑。

    ”左边是'王'字旁。三横一竖。横要平,竖要直。“

    铅笔在纸面上走出第一道横线。是两只手的力。

    ”右边是'令'字。一撇,一捺,一点。“

    顾玲连呼吸都压住了。

    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但包裹着她手指的掌心是暖的。

    暖意一点渗进关节、指尖、骨缝。

    第一遍。勉强。

    第二遍。好了些。

    第三遍。白月遥松了手。

    ”你自己来。“

    顾玲咬死了下嘴唇。

    铅笔尖触纸。

    一横。稳住了。

    一竖。没歪。

    一撇。下去了。

    最后一点落下。

    歪。

    但成型了。

    纸面上那个字——能认出来。那是”玲“。

    顾玲盯着那个字。

    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

    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完整整地写在纸上。

    ——

    院外。

    顾真把一块石板嵌进缺口,拍实黄泥。

    歇口气的工夫,精神力切入监控画面。

    俯视角度,堤坝无人,松树林寂静,通往知青点的野路空荡。

    他把视角拉回茅屋方向,窗户透出两个人影的轮廓,白月遥的身体比刚进屋时松弛了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

    翻教案的间隙,白月遥右手又按了一次胃部。

    这次按的时间更长。

    按完之后,她把手缩进袖筒里。整个人往前微佝了一下。腰板很快又挺直了。

    顾真搬起下一块石头。

    手指冻疮未愈,知青点住处漏风,取暖不够。

    反复按胃,长期饥饿,消化已经出了问题。

    帆布包带子断了用麻绳系,拿不到基本物资补给。

    一个从沪上下来的知青,条件再差,不至于差成这样。

    除非有人在卡她的份额。

    临近中午。

    顾真背对着门口,从空间里取出三块杂粮面饼和一小罐猪油渣。

    粗布裹了,拎进屋搁桌上。

    ”中午别走了,将就吃口。“

    白月遥摇头:”不用,我带了——“

    ”月遥姐你吃这块!“

    顾玲已经把面饼掰成了三份。

    最大的那块差不多是另两块的两倍。

    小丫头把它硬塞到白月遥手边。

    仰着脸,眼睛亮的。

    ”你教我写字手冷了,吃多点暖和。“

    白月遥手指碰到面饼边缘。

    停了一瞬。

    拿起来。

    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规矩。

    很慢。

    但腮帮子的肌肉微颤了一下。

    那是真饿了的人才有的反应。

    顾真站在门边。

    看着她吃完整块饼。

    最后用指腹把掌心的碎屑粘起来,送进嘴里。

    他靠着门框。

    这姑娘在知青点的日子,比他最差的预估还要糟。

    显然是被人有意饿着的。

    下午。

    课结束了。

    白月遥布置三页拼音抄写,收拾帆布包起身。

    顾真送她到堤坝上。

    走出二十步,白月遥回头冲他点了下头。

    顾真站在原地。

    等身影缩成一个小点。

    闭眼。

    切入监控。

    白月遥沿堤坝稳步远去。

    他跟着画面扫两侧地形。

    扫到堤坝南段的时候。

    顾真脚步顿住。

    画面里的泥地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

    不是动物蹄印,是人的鞋底纹路,方向从芦苇荡内侧延伸出来,踩上堤坝硬土后消失,印子边缘没被风沙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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