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困兽
庆猛地从圈椅里弹了起来,两手死死护住桌上那三本账册,扯着嗓子发出了变调的暴喝。
已经晚了。
姚家天重新站稳身形的瞬间,右脚猛地抬起,对着旁边那张厚重的八仙桌桌腿就是极其狂暴的一记重踹。
“轰隆”一声巨响!
八仙桌直接翻倒过去。
桌面上的白瓷茶缸子、热水壶、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碗碟筷子,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
翻倒的宽大桌板,不偏不倚地横在了通往外堂的那扇门前,把刚爬起来准备往外冲的陈副局长和王主任挡了个严严实实。
包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和瓷器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姚家天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太清楚大门外面全是吃饭的干部和服务员,从正门冲出去绝对会被人海战术压死。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包间后侧那扇蒙着半截发黄白纸的老旧木条窗。
那后面,通向国营饭店的泔水后巷。
没有半点犹豫。
他把脑袋死死往怀里一缩,护住脸颊动脉,右肩下沉,将那宽厚的肩膀当做攻城锤,对着那扇脆弱的木窗轰然撞了过去!
“哐!!!”
木框断裂和玻璃爆碎的混合巨响,在整个饭店大堂里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劣质的玻璃碎片像下了一场锋利的冰雹。
几十片尖锐的玻璃碴子瞬间划破了他的外套,无情地扎进他的肩膀、后背和脖梗里。
姚家天疼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整个人伴随着碎裂的窗棂,狼狈地从那扇窗口翻滚了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砸进了国营饭店后巷那条长年无人清理、冻了半层尖锐冰碴子的烂泥沟里。
刺骨的西北风混合着恶臭的泔水味,“呼”地一下从破洞里倒灌进包间。
包间里,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追!出去追!!快去叫人!!”
周元庆站在被掀翻的八仙桌旁边,气急败坏地跳着脚。
那两片招风耳涨得紫红,刚才在饭桌上还红光满面的胖脸,现在铁青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串黄花梨佛珠,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大堂外面的其他干部被这如同地震般的动静全惊动了,纷纷扶着门框探头往这边看,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惊恐与不知所措。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赵秘书显得格外冷静。
他没跟着那些人乱喊乱叫,而是护着怀里的公文包,迅速侧身滑步到了周元庆旁边,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其平稳:“领导,人跑了,现在怎么说?”
周元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扇破开的大洞,大口喘息了几下。
慢慢地,他抬起头。
下一秒,他那双被肉挤压的眯缝眼里,猛地爆射出一道让身边所有人都感到胆寒的亮光。
那绝对不是气急败坏的愤怒,而是一种属于老练政客嗅到血腥味后的嗜血兴奋。
从政这么多年,在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他见过太多色厉内荏、又死不认账的地方蛀虫。如果姚家天今天真的咬死不认,各种推脱扯皮,他办起案子来还得费一番周折去梳理证据链。
每一条地头蛇都有他们保命的拖延法子。
可偏偏,今天这条蛇,被他亲自布下的阵仗硬生生给逼反了!
逃了?逃了反而更好!
只要这一逃,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畏罪潜逃、暴力抗法!
连最后那点在法庭上巧言令色申辩的余地,都被他自己亲手给砸了个粉碎!
“好。很好。”
周元庆的嘴角诡异地往上扯动了一下。
他把那串快要捏碎的佛珠往手心里用力一收,深吸一口气,随后嗓门猛地掉下来,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但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是一把把砸碎人骨头的铁锤。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挡路的碎木板,直接冲着大堂里那帮还在发懵、乱了阵脚的县干部们开了口——
“都别吵了!听我说!”
巨大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元庆一字一顿地往外砸话:“今天这顿饭,吃到一半,咱们可是捞出了一条大鱼啊!同志们!”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全场:“原县保卫科队长姚家天,涉嫌组织黑恶势力放高利贷、逼死无辜人命、长期行贿受贿!刚才在核对物证时,该犯当场暴力反抗,打伤同志,畏罪潜逃!性质恶劣到了极点!”
大堂里彻底安静了,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那个县一把手刚才还捏在手里的半杯白酒,现在就那么僵硬地悬在半空,放下不是,倒掉也不是,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从这一分钟起!”周元庆大手猛地一挥,“县保卫科的临时指挥权,由我直接接管!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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