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毒蛇与算盘
这小子的壳子里,藏着头吃人的怪兽。
老支书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磨起毛边的中山装下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抠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在洋火盒上“嚓”地一划,窜起的火苗映亮了老头纵横交错的脸皮。
“真小子。”王德贵深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滚了一圈,化作一团浓烟喷了出来,“你是个心里有大沟壑的人,老汉我不拿你当三岁毛孩哄。今儿这话,我只说这一次,你把耳朵掏干净听好了。”
“姚家天这个人,是条成了精的毒蛇。”
王德贵夹着烟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堤坝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千钧的重量。
“他今天带人撤了,不代表这事翻篇了。这号人在县城吃人不吐骨头,吃了这么大个暗亏,他比后山的黄皮子还记仇。他身上穿着官衣,手里捏着县保卫科的大印,黑白两道的网子铺得比蜘蛛网还密。”
老头子上前一步,带着老茧的粗手重重拍在顾真的肩膀上。
“你小子就算有翻天的蛮力,跟这号人硬碰硬,最后被嚼碎骨头的只能是你。听叔一句劝,这段日子,夹起尾巴做人。别惹事,别冒尖,更别给那毒蛇留半个能咬你的借口。”
顾真背脊挺得笔直,没插嘴,一字不落地接下了这份敲打。
“王叔,我懂。”
王德贵定定看了他两眼,见这后生眼里确实没有那些没脑子的狂热,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啰嗦半句,背起手,顺着原路慢悠悠地走了。
顾真站在门槛外。
水库水面上刮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单薄的衣领里。他两只手随意地插进裤兜,大拇指隔着粗布,无意识地摩挲着兜底。
毒蛇。
顾真的嘴角极度隐秘地往上挑了半寸,扯出一个没半点活人温度的冷笑。
前世在波云诡谲的商界里,他亲手扒皮抽筋的“毒蛇”,没有五十也有一百条了。
转过身,跨回屋内。
顾玲这会儿已经乖乖窝回了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小手里死死捧着那个豁口的大海碗,里头的玉米糊糊早就不冒热气了。
看见顾真进来,小丫头红着鼻头,眼眶里兜了一早上的眼泪又要往外涌。
“哥……”
“吃饭。”顾真没给她留抹眼泪的时间。他走过去,伸手在海碗外壁上贴了贴。
凉了,但还没结冰层。
他连重新起锅都嫌耽误功夫,直接拿起火钳,从灶膛最底下那堆温热的灰烬里,夹出一块还在往外透着暗红火星的粗木炭。
反手一投。
“哧溜”一声轻响。
那块炭头直接被扔进了海碗的糊糊里。
余温瞬间把冰凉的米油烫得翻滚起来,重新腾起一股焦香的暖气。
“捂暖了再往下咽,别烫着舌头。”顾真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顾玲“嗯”了一声,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
那种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的踏实感,让她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她捧着碗,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哥,那些坏人……还会来砸咱们的门吗?”她一边咽,一边小声问。
“不会了。”顾真拖过一张短了条腿的烂木凳,大马金刀地坐下,“王支书今天发了狠话,等于给这块地方上了道符。姚家天那个算盘精,在没摸清底细前,不敢明着来这儿踩红线。”
顾玲长长舒了口气。
可顾真接下来的心思,却远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他的目光越过灶膛里明明灭灭的微光,落在对面那面剥落的黄泥墙上。
脑子里那张立体复盘的沙盘,开始以一种极度精密、冰冷的商业逻辑疯狂推演。
姚家天今天被逼退,只是暂时止损。
顾大虎这条老狗,明摆着已经被姚家天攥死了命脉。
今天能被逼着来当带路党,明天就能被当成第二把枪使唤。
还有二房的顾二狼。
老狐狸被“化骨水”断了一指吓破了胆,但这几天缓过劲来,知道自己没真去要他的命,早晚又得背地里递刀子。
四面漏风,三方暗敌。
而最致命的是,今天这出戏一过,他顾真的手脚,被彻底绑死了。
顾真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
那虎口粗糙的纹理间,还能隐约看到一点极其微小的、没搓干净的暗红血丝。
昨晚在烂尾仓库,二狗子和瘦猴两条人命,连皮带骨进了玄灵空间。
本该是泥牛入海,死无对证。
可是。
姚家天今天这么一闹,等于当着全红旗大队社员的面,把“二狗子失踪”和“顾真”这四个字,死死绑在了一块儿。
这就意味着,从这一秒钟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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