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八万亿》第十三章
,也不是欣喜,只是一种比平时更深的平静,像是长久以来被压缩到极小的空间里的某件东西终于被允许恢复自然尺寸了。“正式结案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完全仙籍权限恢复之后,你的'临时聘用'可以转正式编制了。如果要转,我让孙校尉走个加急流程。“姜勃鑫说。
姜坤把物资箱放回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不转不急。先把这周的物资盘点做完。“他看了一眼姜勃鑫,那是他看儿子的所有时间里最接近“长“的一次对视——大约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你接下来要忙的事,不用把我的状态变化放在心上。“
“我知道。“
姜勃鑫站在通道入口的光栏旁边,看着他父亲转过身去继续整理物资标签了。那个背影的动作比之前舒展了一些,肩线从微微收紧的状态落回了自然的位置——一个人的身体在一个“限制解除“的信号发出之后的极短时间内产生的细微变化,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但他分辨出来了。
他转身走出南天门。走到云路拐角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宫的云海正在正午光线下翻涌着细密的白浪,边缘被日光烫成一层融化的金箔。他站在那片光里,把手机里“审查结案“的截图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名字他起了很久以前就起好了,叫“张氏档案·终点“。
下午的时间他花在了“虚渊证据整理“上。这是一项需要慢慢做的工作——把三重门里看到的晶体文字、柳主事给的透明玉片内容、以及他自己在档案馆地下三层看到的那条“隐脉管道“的描述,全部整理成一份没有来源标注的“信息摘要“。这份摘要不能署明“我在三重门里看到“或“柳主事给我的“,它的表述方式应该是“基于公开地质资料与功德流动数据的交叉分析“。换句话说,这份摘要的所有条目都要能追溯到公开来源,但结论本身可以超出公开来源的范围。他花了三个小时完成了这份摘要的初稿。全文约三千字,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已知公开数据“(引用地质勘探报告附录丙和南天门通行日志的推算),第二部分是“推论过程“(从公开数据推出的合理假设),第三部分是“待验证假设“(虚渊的存在及其功能)。第三部分的措辞他写得尤为谨慎——“天宫地下空间可能存在一个未被记载的能量储存结构,其容量与功德年度差额的累积量存在统计上的对应关系,建议通过三方协议补充条款予以核实。“——这不是“我已确认“,这是“建议核实“。
他把这份摘要保存在一个加密文档里,文件名“虚渊·摘要_v1“。然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做了一次深呼吸。距离净定罗汉抵达还有六天。这份摘要在这六天里会再修改几遍,在措辞上打磨得更接近“一个严谨的推论“而不是“一个已经确证的结论“。他不能让净定在第一次见面时感到“这个人已经事先查过了我的系统“,他需要净定感到“这个人发现了某些需要我们一起查的东西“。
晚饭后他收到了一条来自赵常喜的消息,内容很短:“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恭喜。另外——你的第二十七份审计意见今天正式归档完成了。全部二十七份都批了。南天门门卫司作为申请部门之一,拿到了两个新增的夜班岗编制。虽然跟综合办那7个借调的事不是同一批,但这多出来的两个编,可以让孙校尉的排班表松一口气。“
张姜勃鑫握着手机笑了笑。两个夜班岗。孙校尉的排班表里那些被反复填满的“夜间值守“栏,终于有了两个新的名字可以填入。虽然变动很小,但它跟元昊的三十天评估期属于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支流——都在让那个“缺编“的系统被一点一点地补上缺口。
他给赵常喜回了一条:“收到。替我谢谢鲁执中。“赵常喜没有回复,也没有必要回复。
夜晚剩下的时间他用来做“净定谈话预演“。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客厅中央,然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把虚渊摘要里的三个部分逐段读出来,模拟自己正在向一个听众解释每一个推论节点的依据。读完之后他站起来换到椅子那边坐下,想象自己是净定罗汉,然后从听众角度对每一段提出可能的质疑。问题包括:“你怎么知道地下空洞是功德能量储存结构而不是天然地质空腔?““功德年度差额与地下空洞的对应关系是否有线性相关证据?““你为什么要向我而不是向灵山的正式外交通道提出这件事?“他针对每一个问题都写了回答,录在手机备忘录里。录完之后他靠进沙发背,闭眼躺了一会儿,把那些问题和回答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今天到此为止。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父亲发来的,没有文字,只发了一张南天门深夜的照片——通道已经关闭了,光栏暗着,牌楼在月光下显露出一种和白天的金碧辉煌完全不同的清冷轮廓。照片下方有一行父亲附的文字:“夜班岗的两个新编,孙校尉说明天就开始补人。“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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