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杀心，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夺人命，更是冲动之后的产物。

    不论原由，使得他人致死而后磨灭罪证，便彻头彻尾坠入地狱，再难回头。

    面善的人会长出犄角，成为人间游荡的恶魔。

    温有谦痛恨这种存在，分明可以坦坦荡荡活在阳光底下，非要堕入深渊，简直愚蠢。

    握着服务员的手紧了紧，托盘失手坠了下来，被她稳稳托住递给身侧的人。

    “警察同志，你这是干啥呀？”

    四五十岁的男人黝黑干瘦，一把外省口音听着倒是朴实亲切，那双被扣住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盖里残留的各类动物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连同着果蔬味道，叫人不禁皱了眉头。

    而就是这双手，亲手分解了他的妻子。

    外出创业不易，租赁一家人流量大的摊位更是难上加难。

    于省城东奔西走了八年，被城管四处驱赶了五年，他们终于盘下了这间不算大的摊位。

    夫妻俩一路从最难熬的日子里走过来，按理说该比谁都懂得珍惜，可日子好起来以后，争吵反而越来越多。

    进货贵了几毛，谁少切了一盘菜，账目少了几十块，甚至客人随口一句味道不如从前，都能成为一场争执的开端。

    那些真正压在心底、不敢碰也不愿提的事，则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平日看不出什么，一旦被翻出来，便足以烧掉所有体面。

    前天晚上，争吵开端于牛羊肉的进货价格上涨。

    妻子认为应该换一家供货商，他却觉得老关系不能说断就断。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从进货谈到账目，从账目谈到这些年谁付出得更多，最后，又扯到了这间店面的来历。

    那是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真正说破的秘密。

    房东不愿转租，妻子背着他去找过对方，后来合同顺利签了下来，她只说是自己磨了几天嘴皮子，终于将价钱谈妥。

    他没有追问，妻子也没有多说。

    “如果不是你没本事，我根本就不用拉下脸来去求人！你说我没见识，如果不是我，我们指不定在哪里被城管撵着跑！”

    他也红了眼，脱口而出：“你那是求人吗？你那是陪人睡换来的！”

    话音落下，厨房里骤然安静。

    过了许久，她忽地冷笑了一声：“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意外，反而带着一种积压多年的疲惫。

    “店赚了钱，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吵不过我了，又拿这件事来羞辱我。”

    男人低着头，手抖得更加厉害。

    审讯室内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当时也是气疯了。”他哑着嗓子说，“我没真想杀她。”

    是妻子将围裙扯下来摔在地上，骂他这些年既无能又虚伪，一边享受她换来的店面，一边在心里嫌她脏。

    “要不是为了儿子，我怕早他妈跟你离婚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他抓起手边用来处理食材的东西，朝她挥了过去。

    一刀一刀砍下去，视线被红色的液体遮挡住，手机械性地重复着动作，直到眼前的人再没了呼吸。

    温有谦看他眼神迷离，满头是汗，敲了敲桌子，脸上挂着不耐烦：“继续说。”

    “我是想自首的，但是我还有儿子啊！我不能放着他不管的！”

    男人突然激动起来，扣在桌面上的手剧烈发抖，手铐撞击金属桌沿，发出急促的脆响。

    温有谦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动容。

    “我儿子还在上大学，他马上就毕业了。他从小成绩就好，我们开这个店也是为了供他读书。我进去了，他以后怎么办？谁给他交学费？谁帮他成家？”男人眼珠里布满血丝，“我就是一时冲动！她非要刺激我，她要是不说那些话，我怎么会动手！”

    温有谦将几张照片翻过来，一张张摆到他面前。

    塑料袋、被清理过的后厨、冰箱里切成块的人体骨骼，还有妻子手机上那些由他伪造代发的消息。

    “杀人以后，你有时间可以冷静下来报警。处理尸体的时候，你还能停下来，去自首，可你都没有。”

    温有谦话语冷淡，倒是身侧的李建国有些反胃，克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把老婆的肉做成小串，也亏你想得出来。”

    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解释，可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单面镜后面，刘安全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而其余几个年轻的终是没忍住又冲了出去。

    死者的尸体混杂着动物的肉末串在一起，摆上了桌，谁也不知道入了谁的肚子，经过了谁的口腔。只是想想，他们就觉得恶心。

    唯一没有动筷子的温有谦坐在男人面前，眼里的锐利挡都挡不住。

    是啊，杀人或许发生在短暂的失控中，可之后的每一步，他都考虑得异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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