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天(求月票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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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天。大寒后九日。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刻。

    满栗没有回答周芸那个问题。不是不想,是不能。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像被那枚钉子一并钉穿了。后悔?这两个字太轻,轻得像坡上随时能被风吹散的浮土,配不上这五十八年沉甸甸的、浸透了脓血和冷粥的时光。她只是把钉穿的手更用力地抵住大腿,让那点钝痛提醒自己还“在”。后悔是活人想的,她早就活成了坡的一部分,活成了那道裂缝的附属品,活成了桥头一块会呼吸的石头。石头不会后悔,石头只会风化。

    周芸也没再追问。她太累了,累到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着那根烧焦的树枝,眼皮一点点往下耷拉。在彻底阖上之前,她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裂缝上那道蓝色的细线,倒映着满栗钉在晨光与黑暗交界处的侧影,倒映着青石上那颗孤零零的骨珠和那片早已干枯、却仍保持着坠落姿态的花瓣。然后,她睡着了。呼吸变得细长,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满栗听着那声音,数着那声音。一,二,三……数到一百,天边泛起一点死灰。数到两百,裂缝里的“笃、笃”声似乎清晰了一些。数到三百,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数的,不是呼吸,是周芸剩下的日子。每一个数字,都是偷来的,都是从死神指缝里抠出来的。抠得这样辛苦,这样疼,这样毫无意义。

    她抬起左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周芸那只废掉的手。布条下的脓血已经干涸,板结成一坨硬壳,散发着一股甜腻腻的腐坏气味。周芸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萝卜。满栗的手指停在她的腕骨上,那里曾经有力,能挥动烧火棍,能拍打坡上的冻土,能攥紧南芥的肩膀把他从绝望里摇醒。现在,只剩下一层薄皮包着几根细棍,连脉搏都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周芸。”她低声唤了一句。

    周芸没醒,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驱赶什么。

    满栗收回手,重新拢进袖子里。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枚白铜钉子在渐明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青色。钉子周围,皮肉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仿佛正在慢慢玉化。她知道,这是“钉住”的代价。不仅仅是疼痛,是异化。是把自己的血肉,一点点变成非人的东西,变成维持这座桥、这道裂缝、这片坡稳定的“材料”。周芸废了一只手,她钉穿了一只手。坡上的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支付着同一种昂贵的、没有回头路的代价。

    晨光终于撕破了地平线的束缚,惨白地泼洒下来。坡上的景物从模糊的剪影,一点点显露出清晰的、毫无生气的轮廓。十三株花椒树的枯枝像鬼爪,裂缝的蓝线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蒸发。周芸脸上的灰败被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

    满栗忽然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粥香,不是血腥,也不是腐坏。是一种……类似陈年墨锭被研磨时散发出的、带着土腥气的冷香。这味道来自裂缝。来自那道蓝线。随着天光大亮,那味道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钻进鼻孔,渗入脑髓。

    她猛地一震。这味道她闻过。在八十天前,当那粒深蓝色的节点出现时,当南芥的骨钥匙融进去时,当满栗的影子消散时……空气中就弥漫着这种味道。这是“桥”的味道。是那个左臂青瓷的孩子,在变成桥的过程中,被挤压、被碾碎、又被重组的所有物质混合而成的气味。是“在”与“不在”之间的气味。

    “笃……笃……笃……”

    声音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震动,而是有了实体感的敲击。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用一块圆润的卵石,一下一下,敲打着某种巨大的、空心的腔体。节奏稳定,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耐心。每敲一下,满栗掌心的钉子就跟着微微一颤,不是物理的传导,是某种更本质的共鸣。仿佛那敲击声,是直接敲在她的骨头上,敲在那枚钉子的尖端。

    周芸被这声音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恐。“什么……什么声音?”

    “桥在走。”满栗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走?往哪儿走?”

    “不知道。”满栗摇头,“也许是往下。也许是往上。也许……是往我心里走。”她抬起钉穿的右手,钉子尖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这钉子,不光钉住了我的手,也钉住了我的耳朵。我听得见。听得越来越清楚。”

    周芸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枚钉子。看了很久,她忽然伸出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想要去碰一下那钉子。指尖在距离钉子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在空中,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别碰。”满栗说,“烫。不是热的烫,是冷的烫。碰了,就粘上了。粘上了,就甩不脱了。”

    周芸的指尖僵在那里。她看着那枚钉子,看着满栗掌心上外翻的、玉化的皮肉,看着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忽然,她笑了。笑得嘶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呛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钉住了……都钉住了……”她一边笑一边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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