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上来了——！“

    斥候撕破喉咙的喊叫从山腰传来时，刘朔刚把最后一口冷水咽下肚。四百余残兵本就甲胄尽弃、粮绝半日，闻声如惊弓之鸟弹地而起。董卓的凉州骑兵竟真的弃马入山了，猎犬吠声贴着谷底直逼而来，箭矢破空声撞碎在岩壁上炸出尖锐回响。

    “走！向南！“刘朔一把将郭嘉从地上扯起，剑锋朝后一划，“高顺带伤者先走！我断后！“

    高顺的箭疮还渗着脓血，此刻却挣开扶他的士卒拔刀立定：“主公先走，陷阵营断后！“

    刘朔没空争辩，反手一掌推在高顺肩胛上将他搡出去：“你带着人冲过去，就是保我的命！陷阵营折了谁也不能折了你！“

    高顺踉跄前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究红着眼眶朝前冲去。刘朔带着三十余名还能持械的老卒反身迎向追兵。林间猎犬的黑影已从树隙中窜出，身后凉州兵的火把如一条火龙贴着山势蜿蜒扑来。

    “五人一伍，散开诱射！“刘朔大喝，率先蹲身藏入一丛灌木。三十余人如钉子般扎进乱石与矮树间，猎犬扑入人丛，惨叫声几乎贴着喉咙响起。刘朔一剑贯穿扑来的猎犬咽喉，腥血溅了满脸，紧接着两枚竹箭擦着他头顶飞过。

    他背靠巨石，数着追击的火把从面前掠过——凉州兵被他这三十余人分散了注意力，主力果然被引向两侧山坡，中路追势顿缓。但每过片刻，他都能听见身后传来短促的闷哼和倒地声，那是断后的袍泽用命在填时间。

    一炷香后，刘朔从乱石中起身，身边只剩九人。其余二十余个散入山林引开追兵，生死不知。

    “走！“他抹去脸上犬血，追着高顺留下的足迹向南疾奔。

    半个时辰后赶上大队，三百六十余残兵挤在一处狭隘的山坳里喘气。郭嘉满头冷汗，嘴唇干裂起皮，见刘朔一身血污归来，先是一喜，随即目光扫过他身后仅剩的九人，喉结狠狠一滚。

    “继续走。“刘朔声音嘶哑，“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见平原。“

    但山梁比他想象中陡峭十倍。石壁近乎垂直，只有一条窄如掌宽的岩缝可容人侧身蹭过。三百六十余人排成一线，踩着碎石黏土一寸一寸向上挪，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偶尔有石子滚落下去，回音在半空中荡了许久才消散。伤员被绑在木架上用绳索牵引，高顺自己爬在最前头开道，肩头箭疮在攀爬中撕裂，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岩面上，染出一条暗红的细线。

    爬了大半，忽然头顶一声惊叫——最前方一名探路的士卒踩塌了一片松动的岩层，整个人连带着上半截山体轰然崩落。碎石如瀑，将跟在后面的三四十人一股脑卷了下去。惨叫声、碎石碰撞声、人体撞上岩壁的闷响混在一起，在山谷中反复回荡。

    “趴下——！都趴下——！“刘朔将自己死死贴在岩壁上，脸颊蹭在粗粝的石面，能感觉到整面山壁在震颤。身侧一名士卒没能抓稳，惊恐地朝他伸出手，刘朔猛地探臂扣住那人手腕——太滑了，那人满手血汗，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便脱开，仰面坠入黑暗。

    那只空荡荡的手在刘朔眼前定格了一瞬，然后被谷底升上来的雾吞没了。

    等山体终于稳定，刘朔低头望下去，谷底碎石堆中隐约可见散落的人形，没有动弹的。他缓缓闭上眼，攥着石缝的指节白得像骨头。

    “继续爬。“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梁顶上最后一段路是用绳索把一个个活人拽上去的。高顺第一个登顶，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肩头的血把整条胳膊染成了暗紫色。刘朔最后一个上来，双膝一软栽倒在地，仰面朝天望着灰蒙蒙的天幕，胸腔里翻涌着呛咳出半口浊血。

    清点。郭嘉从队伍前端走到尾端，脚步踉跄，嘴唇翕动着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二百八十九。“他说这话时声音像被人扼住了喉管，“主公，二百八十九人。“

    四百七十三入山，翻一道梁，只剩二百八十九。

    刘朔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天空，忽然想起昨夜火光中赵云转身迎向追兵的那个背影。子龙。你还在吗。

    “天黑了到了平原。“他翻身坐起来，拔剑在手，剑身上缠着不知是谁的血渍，“绕华阴，走田埂。华阴城里有粮，但我们不碰。绕过它，去潼关。“

    天黑之后二百八十九人贴着华阴城外的庄稼地蛇行。春麦刚及膝高，匍匐进去恰好掩住身形。但队伍太长，伤员太多，移动得太慢。路过城北水渠时不知哪个伤员咳出一口血痰，沉闷的咳嗽声在寂静旷野中传出去老远。

    城头火光唰地亮了一排。警锣声撕开夜色，城门大开，骑兵的火把如流星追出。刘朔从田埂上暴起，一把将郭嘉塞进沟渠：“都往田里钻！散开！“自己反身抄起地上一把弃镰冲向来路。

    他是真的杀红了眼。第一个追骑的长刀劈下来，他矮身滑步让开，镰刀倒勾斩入马腿，战马惨嘶人立将骑卒掀落。第二个追骑勒马避让的空隙里，刘朔已经窜到他马肚子底下，镰刀上撩剖开马腹，热腾腾的脏器混着血水浇了他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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