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下无门


奇物。

    他一直数母亲的呼吸。

    起初七息一次。

    后来九息。

    到了第十五件拍品,她胸口只剩极细起伏。白韶留在心口的短针已经不再摆动,针尾凝出一小粒冰。

    白韶用两指捏住针身。

    掌心温度沿银针送入母亲心脉。

    针上的冰融化。

    他的两根手指却迅速变白。

    到了第十八件拍品,白韶右手已失去血色,指甲下方开始泛青。他仍未松开。

    第三声钟尚未响。

    铜钟边缘却已经渗出血。

    十八件拍品全部交易完毕。

    最后一架织机开始转动。

    它比其余十八架更旧,木轮上布满暗红手印。每转一圈,场内灯火便低一分。

    黑网中央缓慢垂下一只白玉药匣。

    顾远认出了它。

    正是雷渝在裂钱方孔中看见的那一只。

    药匣上压着半块蓝花碎瓷。

    父亲摔碎的碗。

    顾远掌心针孔再次裂开。

    白色面具下,血顺着手腕流到桌面。

    第十九架织机突然停住。

    拍卖场内所有面具同时转向他。

    白玉匣自行开启。

    没有药香。

    没有白骨参。

    匣中只放着一段染血布条。

    布条上写着顾长明的名字。

    顾远身后,雷渝腰间最后三枚铜钱同时碎裂。

    白韶手中的心针弯成弧形。

    黑网并未收回。

    一具覆盖白布的人形从网后缓慢落下。

    是一名年轻女人。

    她被固定在一张狭窄木床上,脸色苍白,长发垂到地面。胸腹没有伤口,左侧肋骨下却高高隆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数十根乳白色须根缠绕着她的肋骨。

    根须每一次收缩,女人的身体便随之抽搐。

    最粗的一根从心脏旁边穿过,末端开着一朵指甲大小的白花。

    花瓣像雪。

    花心却是一颗尚未睁开的眼睛。

    白骨参。

    它不是放在药匣中。

    它长在活人身体里。

    黑网中浮出新的血字。

    十九号药,不收钱。

    取参者得药。

    人死,取药者偿命。

    第一桌的鹿角买家站了起来。

    第六桌的蛇皮人也向前半步。

    他们不在乎床上的女人能否活。

    只要有人先动手失败,便会有一条命填进规则。等规则吃饱,后来者取药会容易得多。

    顾远背上的母亲忽然停止呼吸。

    白韶手中弯曲的银针发出一声脆响。

    针断了。

    他跨过黑桌。

    拍卖场上方的铜钟立即下降半尺。

    顾远抓住他的袖口。

    不是阻止。

    而是把母亲平放在第十九张桌上。

    他将黑皮公文包塞进母亲颈下,迅速松开衣领,用指节顶住下颌。另一只手按上胸骨,开始一次次向下压。

    母亲胸腔里没有空气。

    只有那阵湿重摩擦。

    白韶看了顾远一眼。

    随即转身走向木床上的女人。

    他每走一步,铜钟便下降一寸。

    雷渝站在两张床之间。

    左耳听不见。

    鼻子闻不到。

    右眼视野也只剩模糊光影。

    他却抬起手,将一枚早已碎开的铜钱夹在指间。

    铜钱没有完整卦面。

    只能算一次。

    雷渝将它弹向空中。

    碎钱翻过第一面。

    床上女人的白骨参收缩。

    翻过第二面。

    顾远母亲的心口黑线浮现。

    碎钱即将落地时,女人忽然睁开眼。

    她没有看白韶。

    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等待她死去的买家。

    她越过所有人,准确望向正在替母亲压胸的顾远。

    干裂嘴唇轻轻张开。

    “顾长明让我活到今天。”

    碎钱落地。

    没有正反。

    锋利边缘直立在青石上。

    雷渝右眼骤然流血。

    他终于看见了这一局唯一的活路。

    不是先救顾远的母亲。

    也不是先取白骨参。

    两张床上的人,共用着同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