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寒炉夜话,墨迹初合


秋菊已经谢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茎在冷风中微微晃动,明年的新芽还埋在土里,被一层薄薄的雪盖着。

    除夕夜,五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窗外的雪比前几天小了一些,稀稀疏疏地飘着,在灯笼的光里一闪一闪地落下来。黄甫先开口问了一句:“先生,明年开春还去城外采药吗?”沈砚端着茶碗想了一下:“去。有几味去年没找到的,今年再找找。”黄甫点了点头:“那我提前把药篓补好。”赵崇真坐在灶台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起身。

    永乐十六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在一片清冽的晨光中醒来。雪在除夕后半夜停了,槐树巷的屋顶和墙头覆着均匀的白,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枚染成红色的鸡蛋,蛋壳上还带着余温,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先生,过年好。今年鸡养得好,蛋多,给您尝尝。赵安。”沈砚弯腰端起那只碗,红鸡蛋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碗端进灶间,放在灶台靠里的位置,和粥锅并排搁着,然后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口还没有人走过的雪地上泛着清晨特有的淡蓝色光泽,他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正月初五,苏道士来了。他进门时带了几根粗壮的干葱和一捆干艾草,放在灶间门口,然后走到诊案前坐下,喝了一碗热茶:“先生,贫道在西边那间院子里翻地时挖到了一块更完整的旧砖,比上回那块大了一圈,纹路也更清楚。贫道已经清理干净了,放在院里晾着,等过几日彻底干透了再带来给您看。”

    正月十五元宵节,沈砚没有去灯市。他坐在诊案前,把那幅地图和赵崇真从南方带回的石板拓印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地图放回铁匣里,起身去院子里看了看那株移栽来的植物。它正在经历第二个冬天,茎秆比去年粗了一圈,叶片虽然落了,但根部以上留着一截硬挺的茎。沈砚蹲下身用手轻轻碰了碰茎秆的基部,确认它扎根稳固,然后站起身来,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正月末,雪开始融化了。屋檐下挂起了细长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沈砚在院子里把去年收的丝瓜种子泡了水,赵安蹲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先生,我今年也想在院子里种点东西。”沈砚没有抬头,继续把泡好的种子一粒一粒放进湿布:“后墙那棵杏树底下有空地,可以种些薄荷和紫苏。这两种好活,不挑地,长出来又能入药又能做菜。”赵安想了想:“那等雪化完了我就去翻地。”

    二月初,郑院判来了一趟。他坐在诊案前喝了一碗茶,说太医院今年计划在沿海增设几处新的药材转运点,需要重新统计各港口医所的药物需求量。他希望沈砚能把去年巡查时看到的各港口医所药材储备情况整理成一份更详细的记录。沈砚答应了下来,用了大约半个月把记录整理成册,托人送回了太医院。

    二月末,沈砚收到了莫洛从赣南寄来的信和包裹。信中说他已经装订完成了那三册小册子,随包裹一同寄出。包裹里是三册用蓝布装订的册子,封面用端正的墨笔写着编号和分类名称,按季节和植株类型分别归类。沈砚花了三天时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几处他认为有待补充的地方用铅笔做了标记。

    三月初,北京城的气温明显回升了。槐树巷的槐树开始冒出细小的新芽,嫩绿的芽尖在光秃的枝头上星星点点地缀着。沈砚把诊堂里的薄棉帘收起来,重新换上了夏天的细竹帘。院子里新翻的地已经被赵安整整齐齐地分成了几垄,薄荷和紫苏的种子已经埋进了土里,垄脊边缘被他用竹片划出笔直的沟线,又用小石块把垄脊压了一遍。他在最靠近墙根的那一垄旁边多留了一块空地,没有种任何东西。沈砚从院门口经过时往那块空地看了一眼,没有问赵安为什么留着那块空地。赵安也没有主动解释,只是蹲在垄边,把一枚小竹签插在土里,对着日光检查竹签的倾斜角度。

    三月十五,沈砚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一封信。陈大夫在信中说,那位老海商又托人带了一卷图纸到医所,图纸上画的是一段海岸线的地形和水文标记,图中标注了几个他早年在航行中登岸的地点。老海商说那些地方“长着一些中原没有的草木”,也许和沈砚在找的东西有关。陈大夫把那卷图纸临摹了一份,随信寄到北京来。沈砚展开那卷临摹的图纸,在图纸上看到几处标注了符号的位置——那些符号和他铁匣里某幅旧拓片上的线条走向一致,像是同一段海岸线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记录下来,又在同一间屋子里重新相遇。

    三月二十,赵安在院子里种下的薄荷已经冒出了嫩芽。他蹲在垄边看了一会儿,又蹲在墙角看了一会儿另一垄新移栽的幼苗,两边的垄畦都初具规模。他直起身来,在垄边转了一圈,又蹲下去把最靠近墙角那一垄边缘刚冒出头的细芽旁边的一粒土块捏碎,让芽尖露出更完整的轮廓。沈砚从诊堂门口看见他的背影,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中午阳光把赵安的影子在菜畦的泥土上拉成一道短短的黑印,他低头看了一阵,把沾了泥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站起身,沿着菜畦的垄沟慢慢走回后墙,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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