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西山收网


把火,烧掉的是账册,烧不掉的是船。那几条‘鬼船’现在都在登州外海漂着,船上装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朴承焕脸色灰败,终于不再挣扎。

    辰时正,朱瞻均在中军帐中见到了那枚铜牌和蜡丸纸条。

    帐外传来西山军器监锻锤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巨人的心跳。自从机务局升格为军器监,西山深处这两排锻炉就没有停过,日夜不停地吞进东莱铜、西山铁,吐出铳管、炮管、齿轮和蒸汽锤的砧铁毛坯。朱瞻均常对人说,这锤声是大明的心跳,听得见,就说明大明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坐在下首的沈墨言。沈墨言接过去,从腰间取出一个麂皮小袋,袋中是一套铜制小针,他挑出一根最细的,对着铜牌背面的针孔暗记逐一刺探,约莫半盏茶后抬起头:“殿下,这暗记的加密方式与《东莱铜料簿》完全一致,是魏小娥她爹当年给朝鲜人铸炮时被迫留下的联络密码。密码的底本是《千字文》,‘参’字对应页码里藏着‘辰’字,指的是辰时三刻。今日辰时三刻,建州左卫的人应该已经到广宁城外某个点去接头了。”

    朱瞻均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广宁到灰阜,从灰阜到德胜门,最后停在辽东都司与建州左卫交界处一个叫“马市堡”的地方。那是建州女真与大明互市的口岸,每月逢五开市,今日是初六,正是小市的日子。

    “刘荣。”他唤道。

    帐外走进一名披甲将领,正是辽东都司指挥使刘荣。他本是朱瞻均从广宁带来的亲信,随行三千马步军中,有五百是辽东都司精锐夜不收,专司侦察与捕俘。

    “你带一百夜不收,即刻北上马市堡。”朱瞻均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箭,“到了之后不要动手,只盯。建州左卫的人若来接头,放他们进堡,看他们和谁说话,又往何处去。记住,我要的是整条线,从堡里的暗桩到漠北的驼道,一个不漏。”

    “得令。”刘荣接过令箭,转身大步出帐。

    朱瞻均又转向沈墨言:“你昨天说,对马岛宗氏的商船在登州外海被扣了三条,船上搜出来的参须里头裹着密信。信里写的什么?”

    沈墨言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念道:“‘蜡丸已破,柳死钱囚,勿再走德胜门。可改道天津卫,持五瓣莲纹铜牌寻三岔河口刘家船行接洽。另,魏氏铜管缩孔之秘已泄,速告脱欢,其仿造之炮万不可用,炮膛必炸。’”

    朱瞻均听完,嘴角微微上扬。这封密信来得太巧,巧到他几乎要怀疑是钱敏被捕前故意放的假消息。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钱敏不知道灰阜工坊已经被端,他放这封信的时候,朴承焕还在来京的路上。

    “这封信是谁送出来的?”

    “对马岛商船被扣时,船主把信缝在参须里。那船主叫宗义成,是宗氏家臣,审了两天,供出这封信原是要送往义州,再从义州转漠北。送信的人已经走了,但宗义成说,他认得那人的长相,左耳后有一块铜钱大的青记。”

    朱瞻均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忽然笑了:“青记,左耳后。钱敏的副手,兵部武库司主事卫景昭,我记得他左耳后就有这么一块记。纪纲昨天抓钱敏的时候,卫景昭不在场吧?”

    沈墨言摇头:“不在。钱敏说卫景昭三天前就告了病假,说是回乡奔丧。”

    “奔丧?”朱瞻均冷笑,“他老家在松江,可他三天前出京的时候,走的是德胜门向北。卫景昭啊卫景昭,你奔的是哪门子的丧?”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那面巨大的舆图前。这是一幅长宽各一丈的永乐年御制海陆全图,东起朝鲜、日本,西至波斯、阿拉伯,北到漠北草原,南达爪哇、旧港,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驿站、卫所、港口和航线。朱瞻均的目光从德胜门一路向北,过居庸关、宣府、大同,最后停在杀虎口。

    杀虎口,大同镇最北端的关隘,也是瓦剌驼队南下入塞的必经之路。他想起半年前陈瑄从大同送来的密报,说杀虎口外的驼道上,有驼铃的声音比往年密集了三分。当时他忙于南洋战事,只批了“严查”两个字。现在看来,那密集的驼铃里,藏着朝鲜的铜、瓦剌的硝、建州的铁。

    “钱敏和卫景昭是一条线,朴承焕和宗义成是一条线,马市堡的建州左卫又是另一条线。”朱瞻均屈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三条线拧成一股绳,绳头握在谁手里?”

    “壬辰旧臣。”沈墨言低声道。

    朱瞻均点头:“对,壬辰旧臣。这些人不是朝鲜人,是前元遗脉,是王氏高丽末年的旧臣之后。他们想复辟的,不是朝鲜的江山,是元朝的江山。李补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掌线人,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魏小娥从旧港带回来的那把缠枝莲纹断齿木梳。魏承祖让女儿把木梳带回来,梳齿断了一根,断口是斜的,不是折断,是锯断的。那锯口的角度,正好是一百二十度,三根梳齿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沈墨言花了三天才想明白,那是《魏氏水法锤锻图谱》的钥匙齿形,用断齿木梳在特定的锁孔里一拧,图谱夹层里的真诀就会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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