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背对着黄子成。

    对着满殿的文武张开双臂似的摊了摊手。

    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坦荡的锋芒：“朕登基一年，头一回收到这种捷报。”

    “你让朕压着不赏？”

    “底下人怎么想？”

    “边关将士怎么想？”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黄子成，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打了胜仗的人，得先让朝堂上猜一遍、疑一遍、查一遍。”

    “黄爱卿，你是想让北境的将士们以为，朕是个有功不赏的糊涂皇帝？"

    这话太重了。

    黄子成嘴唇翕动了两下，手里的笏板终于放低了几分。

    他脊背微躬："臣不敢！"

    "那就拟旨！"

    李允一甩袖转身走向龙椅。

    落座的动作带着一股泄了气的舒坦，但脸上的精神头是足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对着旁边的秉笔太监抬了抬下巴：

    "擢王胜为游击将军，加校尉衔，赏白银千两、绸缎百匹。"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着礼部拟嘉奖文告，抄送各州。”

    “就说……"

    他靠着椅背，嘴角那个笑终于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带着一点年轻人藏不住的自得，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就说，朕的将领，打得赢！"

    殿中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文武齐齐躬身行礼。

    黄子成在人群中弯下腰去，脸色平得像一面镜子。

    只有站在他斜后方的礼部给事中看见，他攥着笏板的手指关节泛了青。

    散朝的铜钟敲响了。

    太监尖细的嗓子拖着长音念出。

    “散朝......”

    文武百官正鱼贯退出殿门。

    苏擎走在最前头，一路大步伐。

    但出殿门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半步。

    歪过头朝身后的黄子成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的味道太浓了，明明白白三个字：打脸了吧。

    黄子成面色如常地走过他身边，连眼风都没扫一个。

    步子不快不慢地迈过门槛去了。

    苏擎在他背后"嗤"了一声。

    大步追上前面的同僚，一巴掌拍在人肩甲上。

    “走走走，喝酒去！”

    “老子今天高兴！”

    林平礼落在队伍后半段。

    他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皇帝还坐在御案后面没动，手里重新翻着那份军报，嘴角那点笑还没散干净。

    林平礼收回目光，垂下眼。

    “清芝这丫头，哎，爹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自打女儿林清芝偷偷跑出府，留下一封信说去找王胜，直到半个月前才回信。

    “信里只说王胜也喜欢她，两人相处得很好。”

    当时就气得他跳脚。

    现在看来，这靖国公废物世子王胜怕是真的要起来了。

    太极殿内，李允把军报折好。

    "靖国公！"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看来国之柱石还是有家传！"

    黄子成的步子不紧不慢。

    绯色官袍在秋日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红光。

    他身后跟着两名给事中，一左一右落后半步，三人低声说着什么，旁人听不真切。

    有同僚从他身边经过拱手致意。

    黄子成微微颔首回应，面上那副四平八稳的气度，丝毫瞧不出方才殿上被皇帝堵回去的狼狈。

    这也是第一次被皇帝李允当朝严厉斥责。

    只是他眼底那点东西，沉得有些过了。

    苏擎跟几个武将走在前面，嗓门大得隔着十几步都听得见。

    "今晚醉仙楼我请！”

    “谁不来谁孙子！”

    “他娘的，老子在朝堂上憋了三个月，今天总算舒坦了一回......”

    “苏将军威武！”

    “苏哥你那几句顶得太硬了，首辅脸都绿了......”

    “胡说八道，”

    苏擎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

    "首辅那张脸什么时候绿过？”

    “那是铁打的，骂不穿！”

    一群武将哄笑起来。

    笑声穿过宫门前的甬道，黄子成这边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黄子成脚步不停，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身边那个给事中倒是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猖狂。"

    黄子成没接话。

    他只是稍稍偏过头，目光朝那群武将的背影瞥了一眼。

    很淡的一眼，像刀子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