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水退非一人之功
旧驿道基础阻水,经河工确认,由谢珩下令开掘三丈,引水入南沟。”
主簿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
“可是不是太……”
裴砚抬眼,“太什么?”
那官员顿住,太直。直得没有一句多余的漂亮话,也没给任何人留模糊责任的地方。
河工判断,谢珩下令,开三丈,为何而开,全写清楚。
以后若真有人追问,连往旁边推都没得推。
谢昭却觉得挺好,“照这个写。”
旁边一名官员忍不住道:“若朝廷以后追责……”
“那就追。”谢昭看向他,“路是我让挖的,总不能水一退,它自己突然裂了三丈。”
陈七站在后面,觉得这话十分正常。
偏偏屋里好几个人神色都有点复杂。因为他们刚刚花了半个时辰,琢磨的全是怎么把话写得圆一点。
结果谢珩自己那一笔,倒是写得比谁都直。
主簿大概也悟了,落笔利索不少。再往下,是西下口。
“为保两村及官道,江、罗诸家主动放弃下游田地两千余亩……”
“不行。”这回开口的是陆停。
满屋子人一起看过去。陆停头都没抬,“那两千多亩里,有江家的,有罗家的,也有官田。当时谁都没说过‘主动放弃’。”
陈七下意识问:“他们没答应?”
陆停抬眼看他,“你忘了?”
陈七一顿,想起来了。当时西下口已经撑不住,水眼看就要压过来,谁还有时间一家一家问。
谢昭直接选了。保两个村,保主路,保漕道,田不要了。
于是主簿笔下一划,将“主动放弃”几个字整个涂黑,重新写:“权衡水势,弃西下口下游田地,以保两村、主路及漕道。”
没有壮烈,没有义举,甚至没有谁家“大义”。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弃”字。
罗家管事看完,反倒没意见了。
毕竟经了早上那一场,大家已经慢慢想明白,有些高帽子戴上去挺好看,摘的时候可能得连头皮一起撕。
谢昭坐在旁边,看着那张草稿被涂得黑一块白一块,忽然觉得这一幕挺有意思。
洪水刚来的时候,大家只想活。洪水退了以后,所有人却开始争另一件事。这场灾难,将来要怎么被人记住。
终于写到崔家西庄。主簿已经学乖了,一句多的都不敢添。
“东堤水位持续上涨,旧西支泄力不足,崔氏西庄南埂与旧水路相连,经崔晋安允准后开埂行洪,庄田受淹。”
崔二爷看完,点头,“可以。”
旁边的崔家文书却急了,“就这些?”
崔晋安看他,“你还想要什么?”
文书犹豫了一下,“至少也该有一句……崔氏舍产保城。”
屋里顿时多了不少目光。崔晋安没恼,反问,“为什么?”
“这本来就是事实。”
“哪一部分?”
文书一愣,“西庄不是淹了吗?”
“淹了。”
“不是为了保城?”
“是。”
“那不就是……”
崔晋安看着他,“所以方才写的哪句不是事实?”
文书一下卡住。崔晋安慢条斯理地把那页纸推回去,“非得再添一句,是怕别人不知道崔家田多,下一次还能继续淹?”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屋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一截。
崔二爷也没帮自家人,“按原文。”
崔家文书只能闭嘴。再往后,奏报反而写得越来越快。
众人慢慢发现,一旦不抢着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急着把责任往外摘,事情本身并没有那么难写。
真正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的,是最后一段。此次洪灾,何以至此。
主簿提着笔,墨在笔尖慢慢凝出一滴,半晌没落下去。
这几日翻出来的东西,全在桌上。旧西支河工银一年年缩减,河滩一点点放垦。
官仓、集市、驿道都往旧水路里挤。地方考课又年年奖增田、奖增粮、奖省费。
甚至今年春天,顾怀章自己的名字还压在那份“拟再放垦三百二十亩”的草册下面。
真写进去,没有谁是干净的。
可若不写,他们前几日跑那么多地方、翻那么多旧账,也就全成了摆设。
这一次,没人争。顾怀章看着桌面许久,先开了口,“写吧。”
主簿抬头。顾怀章靠在椅背上,神色倒很平静,“今年那三百二十亩也写进去。”
“顾大人……”
“我的名字就在下面。”他笑了一下,“总不能前面几任一个没落,到我这里,忽然这页被水冲走了。”
谢昭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主簿重新蘸墨,刚想写“顾怀章失察,拟沿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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