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镇中善恶,俗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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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巷早已狼藉不堪。

    土墙倒塌大半,散落着断裂农具、破旧衣物,地面暗红色血迹顺着土缝渗开,数具边兵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路边,再也没了呼吸。

    那头最先下山的枯妖,身躯僵硬庞大,裂纹缝隙不断溢出灰黑枯气,粗木手臂一扬,便将一名躲闪不及的老妇人掀飞出去。妇人重重砸在石墙上,当场没了声息,余下几个孩童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四散奔逃的乡人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阻拦。铁刀伤不了枯妖,凡人血肉上去,不过白白送命。

    林砚孤身踏步上前,手中无刀无剑,连一块趁手石块都未拾取,空手立于枯妖面前。

    枯妖察觉到鲜活生机,喉咙里挤出砂砾摩擦般的嘶吼,庞大身躯猛地扑来,浓郁枯气扑面而来,常人只需吸入一口,五脏六腑便会迅速衰败。

    周围观望的乡人下意识闭眼,都觉得这个平日里只会进山刻纹路的少年,今日必定尸骨无存。

    林砚不闪不避,双脚稳稳扎进冻土,腰腹下沉,周身深藏血肉的浊力缓缓流转,没有霞光、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异象,只有身躯骤然绷紧,五指收拢成拳,一记简单直拳平平砸出。

    沉闷厚重的碰撞声炸开,没有惊天轰鸣。

    坚不可摧、刀枪难伤的枯妖身躯猛地僵在半空,体表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以拳头落点为中心,飞速蔓延扩散,整具庞大躯体瞬间崩裂,化作无数细碎枯气,被寒风一卷,消散无踪。

    一招,妖物溃散。

    整条街巷瞬间死寂,哭喊声、喘息声全部停下。

    所有乡人呆呆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寒风里那道清瘦身影上。他们见过清玄宗弟子出手,青虹长剑、漫天灵气,术法绚烂飘逸,尽显天道恩泽;可眼前少年出手朴实无华,没有半分天赐灵气,仅凭一双拳头,便斩杀凶煞枯妖。

    没人能理解这诡异力量从何而来,心底只剩下复杂难言的震撼。

    林砚气息微喘,掌心皮肤被枯妖外层硬皮磨破,细小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冻土上,晕开点点暗红印记。他没有停歇,转头望向街巷深处源源不断涌来的枯妖,再度迈步上前。

    后山涌出的枯妖不下二十余头,高矮不一,遍布整条街道,煞气几乎遮盖天光。林砚不懂精妙身法、没有成套术法,所有攻防招式,都是数年进山对抗荒兽、徒手开山凿石打磨出的质朴拳脚。

    每一拳一掌,都裹挟厚重浊力,精准击打枯妖蕴藏枯气本源的裂纹核心。浊力与枯气本源截然相悖,一旦碰撞,妖物体内死气便会自行溃散瓦解。

    血战半个时辰,林砚衣衫被枯妖尖锐枝杈划得破烂,浑身沾满泥土与妖物溃散后的黑灰,手臂、脊背布满细密伤口,虎口反复撕裂,血水浸透袖口,双脚脚下冻土被踩踏出深深凹痕,却自始至终没有后退半步。

    他身后是束手无策的乡邻,是待他如父的苏先生,是这片承载他所有悲欢的浊土。退一步,身后百余人尽数葬身枯妖腹中。

    寒风卷着浓重血腥气漫开,原本四散躲避的乡人渐渐聚拢在后方,不再跪地拜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孤身挡煞的少年身上。

    他们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不必跪拜苍天,不必祈求仙门,凡人仅凭自身血肉,便能抵挡天道降下的灾厄。

    就在街巷内最后一头枯妖崩碎消散的瞬间,三道鲜亮青虹划破灰蒙蒙天际,稳稳落在街道中央。

    三名清玄宗外门弟子,一身洁净青衫,腰间悬挂制式长剑,周身萦绕柔和纯净灵气,飘逸出尘,与满地血腥、破败冻土格格不入。三人目光扫过遍地残尸,最后定格在浑身染血、狼狈不堪的林砚身上,眼底翻涌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冰冷。

    为首青衣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修为在三人之中最高,手持长剑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区区浊土凡夫,不修正道顺天灵气,反倒修炼异端邪力,擅自屠戮岁劫衍生煞物,胆大妄为,亵渎天命。”

    林砚抬手擦去脸颊混杂泥土的血污,抬眸平视三人,声音平淡无起伏:“枯妖屠戮无辜百姓,我出手救人,何错之有?”

    “岁劫是天道定数,枯妖是上天降下惩戒,凡人生死皆有命数,只能安然承受。” 青衣青年长剑轻颤,青芒流转,“你逆势出手,强行篡改劫数进程,便是忤逆天道。你体内无半分正统灵气,这股浑浊力量是邪魔外道根基,今日必废你修为,押回山门受审。”

    这套说辞,是天下宗门统一奉行的 “正道公理”。

    在所有顺天修士眼中,天道做出的一切安排,饥荒、霜寒、妖祸、瘟疫,皆是平衡世间的必要手段,凡人受难是自身业障,修士冷眼旁观是恪守大道,但凡出手干预灾劫,便是大逆不道的邪徒。

    林砚忽然轻轻笑了,笑意浅淡,骨子里却裹着彻骨寒凉:“天道定数,便是放任老弱孩童活活被枯妖撕碎,一代又一代凡人困在冻土年年等死?这般只懂收割生灵的天道,为何要顺?这般冰冷不公的定数,为何不能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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