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洵


三年了。但你妈说,你最近经常提到一个姓林的阿姨。姓林的。

    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她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沈澈在那边把积木搭到了第五层,蓝色方块放在最顶上晃了晃,没倒。

    你妈说你一直对童年的事有些记忆偏差。周洵的声音放低了,像在商量什么事。比如,你一直以为你没有姐姐。

    我没有姐姐这件事是我妈告诉我的。

    你妈说的不算数。你姐的事,你应该自己查过。但是你查不到,对吧?周洵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复印纸。我帮你查了一点。你姐的出生证明和死亡证明。给你看。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沈念安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第一张是出生证明,日期很旧,上面写着女婴,体重六斤四两,母沈静秋。第二张是死亡证明,日期相隔六年,死因写着意外溺水。

    她翻到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笔记复印件,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墨水洇开了。她看了开头几行,手指攥紧了纸边。

    1963年7月14日,沈清落水。捞起时已无生命体征。其母沈静秋抱尸坐于池边至次日晨。其间未哭。未呼救。次日晨将遗体送还祠堂,对外称病故。无目击者。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事后补记的:有邻居称当晚听见池塘方向有梳头声。次日沈静秋手部出现不明斑痕。

    沈念安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笔迹和正面相同:

    五日后沈静秋携幼女沈念安离开老宅,迁居城里。自此三十余年未归。次女沈念安对长姐沈清无任何记忆。问之则摇头。据沈静秋口述,念安自满月起从未提过沈清任何事宜,仿若此人从未存在。

    沈念安把纸放下。她看着周洵,男人正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从哪找的这些?

    我奶奶留的。周洵把水瓶搁在茶几上。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箱子东西,全是跟你们家有关的。她跟你妈做了三十多年的邻居——你知道吗,你妈从老宅搬走之后住的那间房子,我奶奶就在隔壁。你搬去现在的家之前,我奶奶在你家对门住了两年。

    她住1602?

    住过。周洵点头。她死了之后那套房子就空着了。但我奶奶生前交代过,1602的钥匙不能给别人。她也没告诉我为什么。

    沈念安的左手虎口忽然开始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斗纹没有变化,但螺旋中心的热度正在上升,像有一粒滚烫的沙子嵌进了皮肉。她把左手翻过去压在膝盖底下。

    周洵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压着的手上。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奶奶说你妈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就是把沈清当没生过。你妈不让你姐上族谱,不给立坟,不跟任何人提。沈清的牌位是你外婆立的——你妈一开始连牌位都不让放。

    她后来放了。

    是你外婆抱着沈清的牙齿跪了三天三夜求你妈放的。周洵的声音很平,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一下鼻梁。这件事也不是我奶奶说的。是你外婆说的。

    沈念安的膝盖在椅子面上收紧了。你见过我外婆?

    见过。她死之前我去看过她。她躺在医院里跟我说的。周洵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她。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把你姐从水里捞上来。

    沈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如果那天让她自己选,她会让你姐留在水底下。这样你妈手上就不会长东西。她就不用亲手给你妈割那些黑线。割完了你妈还是恨她。恨了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手了,积木散在他腿边,他转过头来看他们,表情有点困倦。

    妈妈,我困。

    沈念安站起来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沈澈翻了个身闭了眼睛,几秒就睡着了。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周洵正把那份文件袋收进牛皮纸袋里。他看见她回来,把袋子口折好放在一边。

    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洵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在回忆原句。她说那孩子活不长。她自己知道。但她不让我说。

    沈念安站在客厅**没有动。她看着周洵,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高中同学,看着他脸上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轻易说的表情。左手的斗纹在膝盖底下跳了一下,她感觉得到,像一粒种子在试图破土。

    她说的孩子是谁?

    她没说。周洵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拎在手里。但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你妈说的——她说,你姐第三个问题不用答了。她让你别答。她让你忘了就行。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灯亮着,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沈念安看见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把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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