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陈姨


就多了一块东西。青的,像没揉开的淤血。

    沈念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块斑还在,颜色淡了,但轮廓比昨天更清晰。拇指盖大小,边缘微微卷起,真的像一张闭着的嘴。

    后来呢?

    后来?陈姨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她生了第一个孩子。孩子没了之后,斑就退了。

    沈念安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陈姨的眼睛抬起来,亮闪闪地停在沈念安脸上。你姐姐,沈清。六岁的时候淹死的。你妈那时候带着她回老宅过暑假,池塘边的栏杆坏了,孩子掉下去,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

    等等。沈念安的声音很轻,但她自己听着像在喊。我没有姐姐。

    陈姨没说话。她伸手去够地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嘴唇抿着缸沿,发出满足的、长长的叹息。然后她歪过头,目光越过沈念安的肩膀,看着门外的走廊。

    你手上的斑,昨天才长出来的吧?

    沈念安没有回答。

    你妈怀你之前,那块斑就没了。陈姨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的,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东西,她以为消干净了。可那东西消不干净的——它从一个人的手上,爬到另一个人的肚子里去了。

    搪瓷缸里的热气晃了一下。沈念安看见陈姨的脸在热气后面浮动着,皱纹被蒸汽泡软了,五官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你妈生你的时候,你猜她第一件事做了什么?

    沈念安的喉咙紧了紧。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嘴已经张开了。

    ……什么?

    她把你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整整三遍。陈姨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揉皱的纸。没找到。她以为没事了。可你不知道,那东西不会长在婴儿手上——它得等。等孩子长大,等孩子也当了母亲,等孩子也有了想护住的东西。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到沈念安面前,抬手,用干燥的、粗糙的拇指指腹按在她左手手背上。

    那块暗斑被按住的一瞬间,沈念安听见了水声。咕噜咕噜的,从很深的底下冒上来,灌进她的耳朵里,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半秒。她眼前黑了一下。

    没事,陈姨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重新回到阳台门口的光线里,还早。才刚长出来,来得及。

    沈念安站在原地,手背上一片冰凉。陈姨按过的那块皮肤正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翻了个身。

    来得及什么?

    陈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沈念安的家,门还开着一条缝,隐约能看见客厅地板上沈澈昨夜摊开的画册。

    来得及在你把沈澈按进水里之前,陈姨说,想清楚你是在救他,还是在救你自己。

    她说完把搪瓷缸端起来,转身走进阳台,拉上了门。

    客厅空了。地砖上只有那块被坐塌了的硬纸板,和一只搪瓷缸留在原处的圆形水渍。

    沈念安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沈念安回到家的时候,沈珩已经醒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他今年十五岁,高一,瘦,骨架很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根被折过的铁丝。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粥凉了?沈念安走过去,伸手摸碗沿。

    沈珩把碗往旁边挪了一下,躲开她的手。他连头都没抬。

    你去哪了。

    隔壁。陈姨家。

    沈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沈静秋,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沈念安后背发紧的穿透力。

    陈姨?

    就是隔壁那个——

    隔壁没人住。沈珩说。

    沈念安的手停在半空。

    沈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了半口,把杯子搁在台面上。他转过身靠着料理台,两只胳膊环在胸前,看着沈念安。

    我搬过来的第一天就把这层楼看过了。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对门那户锁着,锁上全是灰,至少两年没人开过。物业说房主早就死了。

    沈念安站在餐桌旁边,左手手背上的暗斑又开始跳了,比昨天更用力,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指骨。

    你见过她,她说,你肯定见过——昨天她还在楼道里——

    妈。沈珩打断她。他歪了歪头,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耐心,像在给一个听不懂道理的小孩反复解释同一件事。昨天楼道里没人。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你站在门口。你对着门站了十分钟,然后回去了。

    沈念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湿漉漉的,像吞了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你开过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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