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2章 贺胜桥血战


犁过的荒地,寸草不生,弹坑密布。他们暴露在南北两个方向的火力交叉之下——南面是第二道防线的残敌,北面是第三道防线的重机枪。更可怕的是,吴佩孚说的"炮火覆盖"开始了。

    北洋军的山炮从桥北阵地开始轰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开阔地上,每一发落地都掀起一团黑烟和泥土。

    沈砚之趴在一个弹坑里,身边是周鹤年。四营剩下的不到两百人,全部趴在弹坑和土坎后面,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蔫了的麻雀。

    "总指挥,"周鹤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在炮声中几乎听不见,"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撑不了多久。"

    沈砚之抬起头,朝北面看了一眼。

    第三道防线后面,他隐约看见了那些"执法队"的身影——黑压压的一排人,架着机枪,枪口对着自己的弟兄。

    他突然想起十三年前川南的那个冬天。护国军在泸州城外和北洋军血战了四十天,弹尽粮绝。蔡锷站在战壕里,对他说:"砚之,人心比阵地重要。阵地丢了可以再抢回来,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周鹤年。"沈砚之突然站起来。

    "总指挥!你干什么——!"

    沈砚之没有趴下。他站在弹坑边上,迎着炮火,朝着第三道防线方向大喊——

    "北洋军的弟兄们!你们听着!"

    他的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但还是传出去了。弹坑里的弟兄们愣住了,连炮声似乎都短暂地停了一瞬。

    "我是北伐军沈砚之!你们为谁打仗?!为吴佩孚一个人?!他拿你们当挡箭牌,拿你们当炮灰!你们家里也有父母妻儿!你们打完了这辈子最后一发子弹,他吴佩孚会管你们家人一口饭吗?!"

    沉默。

    然后——

    第三道防线后面,一个北洋军的士兵突然扔掉了步枪,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执法队的机枪响了。那个蹲下去的士兵被扫倒在地,血溅在堑壕的泥土上。

    但更多的北洋军士兵停下了射击。

    "打得好!"沈砚之又喊了一声,然后猛地趴回弹坑。

    一发炮弹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炸开,泥土溅了他一身。

    "总指挥,你疯了?!"周鹤年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没疯。"沈砚之吐出嘴里的泥,咧嘴笑了笑。"你看——他们动摇了。"

    确实动摇了。第三道防线的火力明显减弱了。不是所有人都停了射击,但交叉火力的密度降了下来——有人开始犹豫了。

    "传令!"沈砚之从弹坑里一跃而起。"全军冲锋!趁现在!"

    剩下的不到两百人,跟着他从弹坑里跳出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朝着第三道防线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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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贺胜桥车站。

    吴佩孚的铁甲列车拉响了汽笛。

    那声音凄厉、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列车缓缓启动,朝着武昌方向退去。

    站台上乱成一团。北洋军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列车,有的人没挤上去,就挂在车门上被拖着走。执法队的机枪手扔掉了枪,跟着人群一起跑。

    沈砚之站在第三道防线的残垣上,看着那列铁甲列车消失在铁路尽头的烟尘里。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驳壳枪的枪管烫得拿不住,他把它插回枪套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鹤年走过来,脸上全是硝烟,只有眼睛是亮的。

    "总指挥,打下来了。"

    "嗯。"

    "李阿狗……没了。"

    "嗯。"

    "钱营长也……重伤。医生说他右肩的骨头碎了,可能这辈子都抬不起胳膊了。"

    沈砚之闭上了眼。

    风从贺胜桥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烧透了的铁。

    "周鹤年。"

    "在。"

    "清点伤亡。安葬阵亡弟兄。给每个人立个木牌——写上名字。"

    "……有的弟兄没有名字。"

    "那就写'无名烈士'。但木牌不能少。"

    "是。"

    周鹤年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残垣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汀泗桥的那个残月,想起蔡锷在川南说的那句话,想起李阿狗趴在泥水里说的最后两个字——

    "营长……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电报。张发奎的急电,让他打下贺胜桥后即刻东进。

    前面还有武昌。还有更大的仗。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吧。"他对着空荡荡的战场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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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