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2章 旧巷深处有琴声


整整十二年。

    “若——”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进来再说。外面冷。”她侧身让他进门,动作自然而从容,仿佛这十二年的离别不过是他昨天出了趟门、今天回来了。这份从容让沈砚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院子里和记忆中一样,一棵老梅树斜倚在墙角,梅枝光秃秃的,还没有花苞。树下是一口青石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上映着头顶一方灰蒙蒙的天。正房三间,中间是客厅,左边是琴室,右边是书房。他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客厅的陈设依旧简朴,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山海关的城楼,笔墨苍劲,是她的手笔。画上题了两句诗——“关山万里路,风雪夜归人。”落款是甲寅年秋月。甲寅年,正是他随蔡锷入滇那年。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在画这幅画了。她在等他回来,但又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所以只画了一座空空的城楼,没有守军,没有旗帜,只有城墙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目。她不知道回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干脆就留了白。

    “坐。”她给他倒了杯茶,茶汤碧绿,是今年的新茶。杯子里果然只倒了七分满,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他把茶杯捧在手里,手心被温热了,但指尖还是凉的。

    “这些年,你还好吗?”他问。话一出口,就觉得笨拙——面对千军万马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发号施令,面对这个女人,他却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说不出口。他想起在武昌攻城时,他站在云梯上对身后八百弟兄喊的那番话,字字掷地有声,把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硬是喊回了冲锋线。可现在,那些字他一个都找不着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额角的新疤移到肩头的旧枪痕,从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呢子大衣移到他腰间那柄刻着“关山”二字的短剑。她的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他却觉得那目光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欠她一个告别,一个解释,一个承诺——他欠她所有一个男人应该给一个女人却没有给的东西。

    “你瘦了。”她说。

    沈砚之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茶水映着他的脸,额角那道新疤在荡漾的水纹里变了形,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他想说“行军打仗哪有不瘦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飘了。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振邦牺牲了。”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在武昌。攻城的时候,他替我挡了一枪。子弹从胸口穿过去,军医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来找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壶端起来,给他的杯子里又续了些热茶。这一回她续得很满,满到水面几乎要与杯沿齐平,却没有一滴溢出来。沈砚之看着那杯满满当当的茶,忽然想起她当年说的那句话——茶满欺人,酒满敬人。她今天给他倒了八分满,是把他当作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后来给他续到十分满,是以茶代酒,为他压惊。

    “他葬在哪?”

    “武昌,蛇山脚下。他自己挑的地方,说那里能看见长江。”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琴室,从琴台上取下一架古琴。琴身是桐木的,漆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断纹,那是岁月的痕迹。她在灯下坐定,手指按在琴弦上,然后开始弹。沈砚之不懂琴,但他听得出这首曲子。是《广陵散》。嵇康临刑前弹的那一曲。竹林七贤,魏晋风骨,叔夜赴死,索琴而弹。但她的指法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不是送别,不是悼亡,而是在告诉活着的人——曲未终,人未散,琴还在,还要弹。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胸口堵了很久的那团东西被琴声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一曲弹毕,她按住琴弦,余音在安静的琴室里慢慢散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柔情,不是哀怨,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坚定、更深沉的情感。

    “沈砚之,”她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这次来南京,不是来叙旧的。北伐还没打完,你这支部队还要往北打。你要打蚌埠,打徐州,打济南,一直打到北京去。”

    他没有否认。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只想听我弹一曲《广陵散》。你是来告别的——因为你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腰间解下那柄刻着“关山”二字的短剑,放在桌上。短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茶杯里的水面震得微微晃动。这柄短剑是父亲留给他的,从山海关一路跟着他走到金陵,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十六岁那年,在山海关,父亲把这柄剑交给我。他说,‘关山万里,你总有一天要走完。’我走了二十三年,从山海关走到金陵,从金陵还要往北走。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把短剑往前推了半寸,“如果我不回来,这柄剑留给你。如果——”他顿了一下,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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