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1章 金陵雪落,故人已远
是他们当年一起勘察地形时画的,程振邦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他伸手去摸茶杯,手指碰到的却是一块冰凉的金属——是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这柄短剑是山海关起义时父亲留给他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关山。”父亲说,关山万里,你总有一天要走完。
“师长。”孙保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热气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袅袅升起,“炊事班用军饷换了两只老母鸡,您趁热喝。”
沈砚之没有抬头:“给伤病员送去了吗?”
“送去了。每人一碗。”
“你呢?”
孙保田憨憨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沈砚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部下,今年才三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沈砚之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一块儿喝。”
孙保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了,但没有喝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师长,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送信的是个生面孔,放下就走了,我追出去没追上。”
沈砚之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沈砚之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拆开了信封。信只有一页,折得整整齐齐,展开后飘出一缕极淡的兰花香。信上只有四句话。
“金陵雪落,故人已远。城西旧巷,茶已温好。”
沈砚之盯着这四句话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的衣袋。
“师长,是谁?”孙保田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当归和枸杞,是炊事班老李最拿手的炖法。这股药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程振邦在战壕里递给他一壶烧酒,想起蔡锷在川南的雪地里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想起那个在城西旧巷里给他沏茶的故人,那人沏茶时手腕一抖总要多倒半杯,说茶满欺人,酒满敬人。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长江的涛声,和着军营里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低沉的夜歌。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支远道而来、衣衫褴褛却脊梁笔直的军队。
第二天一早,何志远亲自登门,说总司令要见他。沈砚之换了身干净军装,跟着何志远穿过半个南京城,来到总司令部的驻地。那是一座前清的总督衙门改建的,门前的石狮子还是当年的旧物,只是门口站岗的卫兵换上了北伐军的灰布军装。他被引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桌上摆着一排电话机,一个身着戎装、留着短髭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看地图。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目光如电,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师长,久仰了。”总司令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的部队在武昌打得不错,忠勇可嘉。但我听说——你们这一路从四川走到南京,一路招兵买马,扩充了不少人?”
沈砚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总司令明鉴。职部从四川出发时两千人,武昌一役伤亡过半,如今不足八百,名册已呈报参谋处,无一虚报。”
总司令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不必紧张。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对眼下战局的看法。坐。”
沈砚之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长江上游一路扫到下游,然后在南京的位置停住。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总司令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总司令,我只有一句话——打下南京容易,守住南京难。”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操场上新兵训练的喊杀声和电话机偶尔响起的铃声。总司令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这个风尘仆仆的将领身上。他注意到沈砚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那东西在蔡锷身上有过,在黄兴身上也有过,是他们那一代革命党人独有的:明知道守不住,还是会去守。
沈砚之指着地图上南京周围的几处标注,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南京是长江门户,孙传芳虽退,但江北仍有张宗昌的十万直鲁军虎视眈眈。我们若只据城而守,不出三月必陷重围。唯有打过江北,拿下蚌埠,控制津浦路,才能把南京变成北伐的前进基地,而非困守的孤城。”
总司令沉吟良久,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沈师长,你在日本留过学?”
“没有。卑职是在山海关跟洋人学的。”
“山海关?”总司令微微挑眉。
沈砚之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坦荡而镇定:“宣统三年,家父在山海关率乡勇起事,光复关城。我那年十六岁,扛着一杆土枪跟着父亲冲城门。后来父亲战死,部队被打散,我带着三十多个弟兄一路南下,投了程振邦的新军。再后来——跟着蔡松坡入滇,打护国,打护法,打到现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复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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