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2章 密会陶然亭


    写罢,又添一行小字:“另,陆军部军法司陆建章似已留意,往来务必谨慎。”

    他将信折好,交给掌柜:“老规矩。”

    “明白。”掌柜的接过,从柜台下取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半盒胭脂。他用毛笔蘸了胭脂,在信纸背面轻轻涂抹,字迹渐渐隐去——这是用明矾水写的密信,遇胭脂方显形。

    “沈先生,还有件事。”掌柜的收好信,压低声音,“昨儿个,有两个人来店里,说是要买蜀锦,但问的花色、尺码都不对路。我看那做派,像是衙门里的人。”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方脸,左边眉毛有道疤。另一个矮胖,说话带天津口音。”掌柜的比划着,“两人在店里转了一盏茶的工夫,啥也没买就走了。我让小六子跟出去,看见他们进了警备司令部的门。”

    沈砚之心里一紧。警备司令部直属袁世凯,专事稽查“乱党”。他们盯上瑞蚨祥,是冲着程振邦来的,还是冲着自己?

    “店里可有犯忌的东西?”

    “绝没有。”掌柜的摇头,“账本、货单都干干净净,地窖里那些枪,三个月前就转移了。”

    “近期不要进货,也不要出货,账面上做得清淡些。”沈砚之沉吟道,“若再有人来查,就说东家回乡探亲,铺子要歇业一阵。”

    “那联络……”

    “暂时切断。”沈砚之斩钉截铁,“程师长若有事,会通过别的路子找我。你这儿,先保全自己。”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沈先生,这世道……何时才是个头啊。”

    沈砚之没回答。他掀帘走出里间,在柜台前真挑了匹杭绸,天青色,隐着暗纹。付了钱,让伙计包好,抱着走出店门。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黄包车夫缩在墙角等生意。路灯把沈砚之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

    他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沈兆谦在山海关的宅子里,对着地图对他说的那番话:“砚之,你看这大清江山,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洋人欺到门口,朝廷还在内斗。这国,非得变一变了。”

    那时他十八岁,刚中秀才,满脑子还是科举入仕、光宗耀祖的念头。父亲的话,他只听懂一半。

    后来父亲参加了同盟会,在山海关秘密联络会党,准备起义。事泄,被清廷抓捕,斩首于菜市口。他去收尸,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眼睛还没闭上。

    从那以后,他懂了。这国,非得用血来变。

    如今十二年过去,皇帝是没了,可这国,变好了吗?袁世凯坐在总统府里,想的不是民主共和,是龙椅龙袍。国会里吵吵嚷嚷,革命党争权,立宪派谋利,旧官僚想着复辟。百姓呢?该饿死的还在饿死,该卖儿卖女的还在卖儿卖女。

    沈砚之抱紧怀里的绸缎,布料冰凉,贴着胸膛,却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走到寓所所在的胡同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巷子深处,原本该黑着的那扇窗,此刻亮着灯。

    他出门时,明明吹熄了油灯。

    沈砚之缓缓放下绸缎包裹,手探进怀中,握住那柄贴身藏着的勃朗宁手枪。枪是程振邦送的,德国造,六发子弹,他一直随身带着。

    深吸一口气,他朝寓所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门虚掩着。

    沈砚之侧身贴在墙边,用枪管轻轻推开门。屋里有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背对着门。

    “沈参议,不必紧张。”

    那人转过身,是陆建章。

    他穿着北洋军的将官服,领章上是两颗星,肩章擦得锃亮。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陆司长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沈砚之没放下枪,但枪口垂下了。

    “路过,看沈参议屋里亮着灯,就进来坐坐。”陆建章笑了笑,笑容里没半点温度,“沈参议这是去哪儿了?一身寒气。”

    “去前门买了匹料子,天冷了,想做件棉袍。”沈砚之走进屋,将绸缎包裹放在桌上,顺手拨亮了油灯,“陆司长要喝茶吗?我这有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

    “不必了。”陆建章站起身,踱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一本书——《资治通鉴》,“沈参议好雅兴,还读史。”

    “闲来翻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说得好。”陆建章转身,盯着沈砚之,“那沈参议从这史书里,看出什么兴替之道了?”

    沈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无非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民心?”陆建章嗤笑,“老百姓懂什么?谁给饭吃就跟谁。袁大总统有兵有枪,这就是最大的民心。”

    “陆司长高见。”

    陆建章走到沈砚之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沈砚之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听说陆建章昨天刚在军法司毙了三个“乱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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