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倒计时


了三回才倒出够用的量。他蹲在井台边上搓手,搓到手背发红,指甲缝里还有一道黑印子。

    表叔骑了一辆摩托车来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发动机熄了火以后还在嗒嗒嗒地响。表叔穿着皮夹克,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鞋,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

    海龙爹正在院子里修锄头把子。看见表叔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吃了没?“

    “没吃。“

    “坐。“

    海龙娘赶紧去灶房添菜。桌上本来只有一盆白菜炖粉条和几个杂面馍馍,她又切了一盘咸菜,把过年剩下的最后几个花生米端出来。

    表叔坐下,没动筷子。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个化油器。

    不是新的,但擦得锃亮,铜嘴子的地方反着黄光。

    “你看这个。“表叔对海龙说。

    海龙拿起来,翻了个面,用手指摸了摸进气口里面的壁。

    “铃木的。“

    “行啊。“表叔笑了一下,“光看外边就认出来了?“

    “我拆过。“

    海龙爹一直没说话。他给表叔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是高粱酒,从镇上打的散酒,装在搪瓷缸子里。

    表叔喝了口酒,把筷子放下来。

    “我跟你爹说过了。中考完了,海龙跟我走。“

    海龙爹端着搪瓷缸子,没喝。

    “先去省城干两年。“表叔用筷子头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省城——咱这——一趟火车,小半天的事。学成了你自己开铺子。“

    海龙看着他爹。

    他爹还是没说话。

    “爹。“

    海龙只叫了这一声。他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多快?“

    “考完就走。“

    “不是还没考吗?“

    “考不考都一样。“海龙说。

    海龙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抹布不绞了。海龙爹又喝了一口酒。高梁酒辣嗓子,他咳了一声。

    表叔没催。他又拿起那个化油器,用袖子擦了擦铜嘴子。

    “这孩子在汽修上有天分。“表叔把化油器放回桌上,“手上有感觉。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海龙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用洗衣粉搓过的手。指甲缝里那道黑印子还在。

    他爹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去吧。“

    说完起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站在窗户跟前,后背冲着外头。

    海龙把化油器重新拿起来,用手指在进气口的内壁上转了一圈。铜嘴子在煤油灯底下亮了一下。

    表叔又喝了口酒,夹了一筷子白菜。

    ---

    四月的第一天,黑板上的数字变成了30。

    建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是什么时候了。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不是不想睡,是躺下去脑子里还在解题,一条辅助线在黑暗中从A点画到C点,怎么也擦不掉。

    他坐起来,拿起笔,发现笔帽还盖着。

    又放下。

    再躺下去的时候,他把脸埋在枕头底下,脑子里那道辅助线还在走。

    他瘦了一圈。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还嫌长。他娘每天早起给他煮一个鸡蛋——家里三只鸡,两天下一个蛋,这个鸡蛋她要攒两三天。建国把鸡蛋揣在口袋里带到学校,课间吃。他不爱吃蛋黄——他跟他娘说不爱吃。每次吃完蛋白,把蛋黄用纸包好,放学带回去。他娘第二天把蛋黄切碎了拌在面条里,建国不知道。

    四月的第一次模拟考试,建国考了全乡第一。

    班主任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建国在底下做题。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抬起头,愣了一秒,又低下头继续写。同桌用胳膊肘撞他,说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吗。建国说知道。又写了两个字,然后把铅笔放下,把橡皮拿起来。

    他把卷子上的辅助线擦掉了,重新画。

    窗外杨树的芽在阳光里是透明的绿色。

    ---

    王威手上的痂掉了。留下了一道疤,颜色比别的地方浅,形状像一条干涸的河。

    春玉米已经起垄了,一行一行的土埂从地这头排到那头。王威蹲在田埂上,看牛在田边的水沟里喝水。

    手上的伤口好了,但他握犁的时候虎口的疤会发白——那块肉使不上力气。他把犁把握得更紧了些。

    田埂那边的路上有人走过。王威直起身,看见海龙骑着他表叔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

    摩托车停下来。

    海龙把脚撑踢下来,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手怎么了?“

    “犁碰的。“

    “还能干吗?“

    “能干。“

    海龙看了他一眼。王威把手上的疤翻过来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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