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拖拉机的声音
盘缝隙。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柴油机和冷风的声音,但他把那两个声音分开了——柴油机是柴油机,风是风,在风和柴油机之外还有一个小得几乎没有的、高频的振动。振动来自发动机右侧——高压油泵的方向。
他爬了起来,棉袄上全是泥印子。他指着那四根高压油管中间的位置——在那个弯成弧形的铁管交叉的地方,有一个地方是松的,肉眼看不出来,但震动在空气里传过来的时候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表叔下了驾驶座。走到发动机右侧,蹲下来,顺着海龙指的方向摸过去。他的手挨着那几根管子,一根一根摸,摸到中间那根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手按在那个弯管接头的位置上,手掌压住管子,再拧了一把钥匙。柴油机转了——震动传到手掌底下的时候,那个接头上一个固定螺帽在掌心里跳了一下,很小的跳,但很确实。
表叔把钥匙拔了。
他站直了,看了海龙一眼。然后他伸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梅花扳手,弯腰摸到那个螺帽,扳手卡进去,逆时针拧了两圈——螺帽松了。他拧紧,又试了一下旁边几个。都紧的。就这一个松了。
他把扳手放回去,往地上拍了两下手上沾的泥。然后他又看海龙——这次看的不是个子。看的是他的耳朵。
“你怎么听见的。“
“听不太清,“海龙说,“就觉得那儿的声音跟旁边不一样。“
表叔没再问了。他上了驾驶座,拧了钥匙。柴油机哼了半声,突突突地就转起来了。排气管吐出一口蓝烟,发动机的声音稳得像拉磨的老牛。表叔坐在驾驶座上听了一会儿,把油门踩了两脚,声音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看着海龙。
“晚上你爹在家不?“
“在。“
“我去跟他喝一杯。“
海龙的爹打他的时候用的是鞋底。
不是拖鞋——是那双冬天穿的解放鞋。鞋底是胶的,打在身上是闷的,不是脆的。海龙的同桌记了笔记——今天晚上回家作业是数学练习册三页——海龙没听。他在想那个螺帽拧紧之后的震动声音和拧紧之前的差别。鞋底落在背上,他缩了一下,没哭。不是因为忍得住,是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柴油机突然稳住了,四个缸全着了火,突突突的那个节奏从散的开变成了收的紧。
“逃学!我让你逃学!“
他爹骂人的时候嗓门很大,但下不去狠手。打了两下就把鞋扔在地上,自己坐在门槛上喘气。
表叔在旁边坐着。小桌上一碟花生米,两个搪瓷缸子。他没拦,也没劝。海龙的爹打完了,表叔才开口。
“这孩子有个事儿,我跟你讲一下。“
海龙的爹没看他。
“他今天把我拖拉机上松的一颗螺帽找着了。我开了十来年车,没听出来。他听了。“表叔把搪瓷缸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就是他那双耳朵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海龙的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海龙跪在屋角,背上的疼已经开始往里头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爹说:“念书呢?“
海龙的嘴动了动。他没说“不念“,也没说“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能念。“
他爹没回头。
表叔在旁边剥了一颗花生。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口,对海龙的爹说:“这孩子是个干活儿的料。念完初中来找我。“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既不是郑重其事的宣告,也不是随意敷衍的客套。就是夹在花生和烧酒之间的一个交代。说完他端起搪瓷缸又抿了一口。
海龙跪在墙角,背上的疼慢慢地往里头沉。表叔的话进了他的耳朵,没经过脑子,直接在身体的什么地方落了进去。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跪着的地面。地上有两颗花生壳,他爹的鞋底印子,和一块他刚刚流下来的鼻涕印。
吃完饭海龙又出去了。
他娘喊了一声“这么晚了还出去“,他爹没说话。海龙出了院门,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往村口走。天是黑的,月亮只有一牙,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照不了路。但他认得路——从家门口到村口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走到第十三个步子的时候左边有一块鼓起来的泥疙瘩,走到第三十个步子的时候右边有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小坑。这些他从来没记过,但他的脚记得。
拖拉机停在村口。月光照着车头的轮廓。他走过去,在发动机旁边蹲下来,侧着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熄了火的拖拉机是死的。但他把手指伸出去,摸了摸高压油管上那个被拧紧的螺帽。螺帽是凉的,拧紧之后纹丝不动,手指蹭上去只有铁的触感,没有一丝松动。
他把手缩回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他仰面躺在地上,把肩膀钻到拖拉机底下。拖拉机底盘离地面大概一尺半,刚好插进去一个人。他的鼻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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