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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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我们背好绳索、药品和工具,离开了那处被雪山藏起来的部落。

    达瓦走在最前面。

    离开夏日哇部落以后,达瓦一路没说话。

    他把短刀横插在腰后,肩上搭着一圈皮绳,走几步便蹲下摸摸雪。

    有时候摸完继续往前,有时候会突然拐弯,宁可绕过一大片平地,也不从中间穿。

    马二牵着牦牛跟在后头,没走半个钟头就烦了。

    “我说兄弟,直着走不行?你这么拐来拐去,牦牛都快让你遛吐了。”

    达瓦回头看他一眼,没听懂。

    木赤没来,曲扎也已经回了马尼干戈,我们几个人里没人能把话说全,只能靠手势。

    马二拿手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条弯线,指着达瓦道:“你,弯。我们,累。明白不?”

    达瓦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

    他在马二画的直线上戳出三个洞,又拿脚把那条线踩塌了。

    马二脸上的笑没了。

    “下头是空的?”

    达瓦点头,指了指远处几块泛灰的雪,又拍了拍自己耳朵。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听了听。

    那片地方看着很平,风吹过去时,雪面没有多少变化,可底下偶尔会传出轻响。

    不是流水,更像薄冰受压以后慢慢开裂。

    “是水泡子,”我说,“上面冻住了,底下没冻实。”

    把头朝达瓦点了下头。

    “跟他走。”

    马二把脚边那条直线抹了,嘴里嘟囔:“我就问问,二爷还能真从那儿过?”

    白露裹紧围巾,头也没回。

    “刚才是谁嫌绕路?”

    “我那是替牦牛说的。”

    “傻b,牦牛让你闭嘴。”

    我们走的地方属于雀儿山北部,海拔已经不低了,冬天的冻土水泡子最坑人,它跟一般冰河还不一样。

    冰河好歹有走向,能找到上下游,水泡子却可能只有桌面大,也可能连着一整片地下水。

    这种地方夏天看着就是一摊烂泥,到了冬天,上面盖雪冻出一层硬壳,人踩上去倒没事,可驮货的牲口一脚下去,前腿陷进去,身子一歪,连人带东西都得倒。

    要是坑浅,卸货能拖出来,坑深一点,冰壳会卡住牲口肚子,越挣越往下陷。

    以前跑甘南药材的马帮最怕这种地,他们过水泡子不看雪白不白,只看表面有没有一层发灰的硬亮,真遇上拿不准的,就放空马先走,绝不会让头马驮重货去试。

    雪山不讲脸面,你觉得自己比牲口聪明,往往死得还不如牲口明白。

    达瓦带我们绕过那片水泡子,沿一条石梁向北。

    上午还能看见太阳,过了中午,山上忽然起了雾。

    那雾也怪,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而是从两边山沟往上冒,先是一层薄白,没多久便盖住了石梁下半截。

    我们站在上面,只能看见自己腰往上的人,腿全没在雾里。

    马二低头看了一眼。

    “这他妈整得,人跟飘着一样。”

    “少说两句,”我道,“听不清脚下了。”

    雾一上来,周围的声音全乱了,牦牛脖子上的木铃明明就在身后,听着却像从左边传来,我拿岩锤敲了敲脚下的石头,回声也散,根本分不出前面是坡还是崖。

    多吉老人以前提醒过我,进墓后先别信耳朵。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墓里的回廊,如今站在山上才明白,能骗耳朵的不光是墙,还有雾、风和雪。

    达瓦停下,把牦牛牵到一块大石头旁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手上搓碎,顺风撒了出去。

    碎末没往北飘,反倒贴着地面打了个旋,向右卷进雾里。

    “啥玩意?”马二问。

    我闻到一股焦味。

    “是烧过的羊毛。”

    达瓦又撒了一撮,这回羊毛灰仍往右走。

    把头看懂了。

    “下梁。”

    “右边?”我问。

    “嗯。”

    张西武已经解开牦牛背上的一捆绳,把绳头系到腰上,另一端递给我。

    “串起来。”

    我们五个人加达瓦,用绳子前后连住,中间隔两丈,牦牛另外拴一根,不能跟人串在同一根绳上。

    牲口受惊以后力气太大,一旦踩空,能把一串人全扯下去。

    达瓦在前面带路,张西武第二,我和白露在中间,把头靠后,马二压在最后看牲口。

    走出不到五十步,右边出现了一条向下的碎石坡,坡上的雪薄,风吹过时,露出一片片黑石。

    达瓦指指雾,又指地上的羊毛灰,双手做了个合拢的动作。

    白露想了一下。

    “上面的雾会把人逼向石梁尽头,他在找横风口。横风能吹散坡下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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