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衣
陈默走进教学楼,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初三(七)班门口。上课铃还没响,班里嗡嗡的议论声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骤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颧骨的红肿和破裂的嘴角上。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陈默没在意这些人,蝼蚁,这些人在他眼里就是蝼蚁起码本性和蝼蚁一模一样。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本子边缘已经磨损,里面夹着一支削得很短的HB铅笔。他翻开本子,最新一页上,是昨天画的教室一角,光影处理得有些意思。
他拿起铅笔,顿了顿,却没有继续画教室。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勾勒出几个模糊的、扭打在一起的人形,线条粗野,带着怒气。画到一半,他停住了,盯着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眼神空洞。
然后,他慢慢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讲着鲁迅的《故乡》,说到“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陈默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没听进去。颧骨一跳一跳地疼。
课间十分钟,消息已经长了翅膀。
“听说了吗?七班那个陈默,把刘大头的鼻子打爆了!”
“真的假的?陈默?就那个不爱说话的?”
“真的!一拳见血!刘大头那两个跟班也没讨到好!”
“为什么啊?”
“好像是因为刘大头嘴贱,说陈默穿他哥的旧衣服,还扯上他妈了……”
“啧,那该打。刘大头那张嘴,迟早惹事。”
“不过陈默这下惹麻烦了,刘大头他爸是工厂的班长,听说跟‘黑龙’那边也跟他爸沾亲呢……”
“‘黑龙’?高中部那个?”
“小声点……”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走廊里涌动,流经陈默身边时,又自动消音。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陈默正对着数学题发呆,教室后门被轻轻敲了敲。班主任老王,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探进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又聚焦过来。
陈默放下笔,站起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老王坐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陈默没坐。
老王叹了口气:“说说吧,怎么回事?刘斌的鼻子怎么回事?”(刘大头大名叫刘斌)
“他嘴欠。”陈默言简意赅。
“他嘴欠你就能动手打人?还打得那么重?鼻梁骨可能都裂了!他家长电话都打到学校来了!”老王敲着桌子,“陈默啊陈默,你平时挺老实一孩子,成绩也还过得去,怎么突然就……”
“他说我妈。”陈默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个老师都看了过来。
老王噎住了,脸上的怒气僵了僵,最后化作一声更重的叹息:“那……那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打架能解决问题吗?他骂你,你可以告诉老师,告诉学校!”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老王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告诉老师?告诉学校?刘大头嘴欠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怎么没见有什么“处理”?无非是各打五十大板,或者不了了之。这个世界,有时候讲道理不如讲拳头,虽然讲拳头之后麻烦更多。
“刘斌家长要求你道歉,赔偿医药费。”老王揉了揉眉心,“你爸那边……学校也会通知。你回去写份检查,不少于一千字,深刻反省!下午放学别走,等我处理。”
“嗯。”陈默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回去吧,好好上课。”
陈默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还在上课。他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了天台。
天台上风更大,吹得他外套鼓起来。远处,钢厂几根巨大的烟囱正冒着灰白色的烟,缓慢地融入铅灰色的天空。更远处,是城市低矮的、连绵的灰黑色屋顶。
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繁荣过,也正在缓慢地老去、生锈,就像他身上的这件外套。
他趴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慢慢展开。上面那些愤怒的、扭曲的线条,此刻看起来有些可笑。他摸出铅笔,在纸的背面,快速画了起来。
几笔勾勒出天台的轮廓,远处的烟囱,近处护栏粗糙的质感。风,用倾斜的线条表示。最后,他在画面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背对观众的影子,趴在护栏上,衣服被风吹得向后鼓荡。
画完,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张纸仔细叠好,放回内袋。脸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下午的课,陈默上得心不在焉。刘大头没来,据说去医院了。班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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