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歃约定同心,稚子藏锋芒
玉安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最后一丝警惕也散了大半。
赵建成更是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冲淡了他眉眼间常年的冷意与沉郁,竟显得格外温柔。灯光落在他的笑脸上,连那道狰狞的疤痕,都柔和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段果誉面前,微微俯身,与他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织在一起,段果誉的心跳瞬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没有后退半步,依旧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这里,不兴这些小孩子的把戏。”赵建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又往下滑,落在他被麻绳勒出红痕的手腕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不过,你若是想,我也不拦着你。”
段果誉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像盛了春日的暖阳,连带着木屋都亮了几分。他看着赵建成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鼓起勇气,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脸上的疤痕,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小声道:“那就算了,我信你。就像你,也愿意信我一样。”
指尖触到疤痕的瞬间,赵建成的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道疤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三年里,除了赵玉安和秦叔宝,从没有人敢碰,更没有人敢这样轻轻拂过。可少年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笑眼弯弯的少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将他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信你。”
一阵轻松的沉默过后,秦叔宝忽然一拍大腿,跳了起来,一脸懊恼地说道:“哎呀!我们光顾着说正事,都忘了正经自我介绍了!我叫秦叔宝,你叫我叔宝就好!这位是赵玉安,你别看他总是板着脸,脾气看着不好,其实人特别好!”
他说着,胳膊被赵玉安一巴掌拍开,赵玉安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转头对着段果誉点了点头,淡淡道:“叫我赵玉安就好,不必拘着那些虚礼。”
段果誉对着他怯生生地笑了笑,温声道:“好,玉安哥。很高兴认识你们。”
这一声“玉安哥”,叫得赵玉安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他佯怒道:“你这孩子,看着礼貌又乖巧,偏偏让人恨不起来,也信不起来。不过我警告你,就算我们应了你的约定,你在营地的这些日子,我也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你若是敢耍半点花样,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段果誉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些。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表哥耶律楚雄,也是这样,看着软和,实则对谁都抱着几分警惕,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比谁都软。
他对着赵玉安微微颔首,坦然笑道:“我本就没指望,凭三言两语,就能让诸位全然信任。你尽管盯着便是,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赵玉安看着他这副坦荡的模样,摇了摇头,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秦叔宝,转身往外走:“行了,你们俩慢慢聊,我带叔宝去看看营地的布防,顺便给这位小王子准备间住处。”
木门被轻轻带上,木屋里瞬间只剩下了段果誉和赵建成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松脂灯噼啪燃烧的声音,窗外风吹过松林的声音,还有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段果誉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抠着自己的衣摆,不敢去看赵建成的眼睛。
赵建成看着他这副害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转身走到案边,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递了一杯到段果誉面前,轻声道:“坐吧,站着做什么。”
段果誉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捧着茶杯坐下,小声道了声谢,抬眼看向赵建成,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问道:“你……你的脸,还疼吗?”
赵建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道疤痕,摇了摇头,笑道:“三年了,早就不疼了。”
“可我看着,还是觉得疼。”段果誉垂下眼睫,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声音小小的,“被自己最亲的人这样伤害,一定很难受吧。”
赵建成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三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是义军首领松阙,是前太子赵建成,是要推翻疤痕王的人,却没有人问过他,那道疤划在脸上的时候,疼不疼,被亲弟弟背叛的时候,难不难受。
他看着眼前垂着眼睫的少年,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低声道:“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疼了。”
段果誉的手猛地一颤,抬起头,撞进了他温柔的目光里,心跳再次失控。他看着赵建成和赵建国一模一样的脸,却只觉得安心,只觉得暖意从手背蔓延开来,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赌。他是真的信眼前这个人,信他能给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