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森林之战·以商制商
里。运费,至少便宜三成五。”
她顿了顿。
“这条线,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
刘海泉看着那张统计表,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张小姐,”他声音发涩,“您这……早就想好了?”
守芳没答。
她只是把那六个字往前推了推。
“刘会长,公会成立之后,会长您来当。”
刘海泉愣住。
“我?”
守芳点头。
“您是奉天商界的老辈人,日本人动不了您。各家认您,省里也认您。公会对外,您是当家人。”
她顿了顿。
“至于里头的事儿——”
她没往下说。
刘海泉懂了。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看着她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头一回进帅府拜码头那会儿,张作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那目光深得很,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说破。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老朽这辈子,跟日本人斗了三十年,输多赢少。头一回有人告诉老朽——能赢。”
守芳迎着他目光。
“刘会长,这回能赢。”
腊月二十九。
奉天商会后头的议事厅里,二十几个木材商人坐了一屋子。
有穿皮袍的,有穿棉袍的,有脖子上挂着狗皮围脖的,有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的。屋里烟气腾腾,人声嘈杂,像一锅快开还没开的水。
刘海泉坐在正位,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沫。
底下有人憋不住了。
“刘爷,您把大伙儿叫来,到底啥事儿?”
刘海泉放下茶盏。
“各位,日本人开始收林场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口:“知道。通化那边十七家,都让三井包了。”
又有人开口:“日本人出价高,人家愿意卖,咱管不着。”
刘海泉看着说话那人。
“孙老六,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管不着?明儿个日本人把手伸到你抚松那几片林子里,你还管不管?”
孙老六噎住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慢吞吞的。
“刘爷,您有话直说吧。”
刘海泉站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守芳拟的章程——奉天林业同业公会规约,十二条。
“各位,”刘海泉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日本人能收咱们的林场,是因为咱们各家跑各家的,让他们钻了空子。从今往后,咱们不跑了。”
他指着那章程。
“各家出材,统一报价。各家运输,统一走货。各家加工,统一找销路。日本人给十二块,咱们给十二块五。日本人给十三,咱们给十三块五。”
他顿了顿。
“赔的钱,公会补。赚的钱,各家分。”
屋里炸了锅。
“统一报价?那成本高的不是吃亏?”
“运输怎么统一?我家走惯了老关系!”
“公会补?公会的钱从哪来?”
刘海泉等他们吵完,慢慢开口。
“运输的事,奉吉线开春动工,运费便宜三成五,比你们那些老关系都便宜。”
他顿了顿。
“公会的钱,有人出。”
有人追问:“谁出?”
刘海泉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吵吵嚷嚷的木材商人们,看着他们脸上从怀疑到动摇、从动摇到思量的变化。
“各位,”他最后说,“日本人拿走的,不光是那十七家林场。是咱们往后三代人的饭碗。你们自己琢磨吧。”
屋里安静了很久。
孙老六第一个站起来。
“刘爷,我入。”
腊月三十,除夕。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刘海泉刚送来的名册。
二十三家。
比预计的多了五家。
她把这页名册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郭松龄的信、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春杏在廊下喊:“小姐,该吃年夜饭了!大帅那边等着呢!”
守芳应了一声。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不上的屉子。
那些信,那些图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沉默无声的筹划。
她轻轻把屉子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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