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直奉风云·初献战略




    张作霖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折起,没还,塞进自己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还有呢?”

    守芳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八个字。

    ——拉冯打吴,速战速决。

    张作霖看着那八个字。

    “拉冯?怎么拉?”

    守芳搁下笔。

    “冯玉祥要什么?”

    张作霖没答。

    守芳替他答。

    “他要钱,要粮,要枪,要吴佩孚倒台之后有自己的地盘。这些东西,吴佩孚给不了他,咱们能给。”

    张作霖眯着眼看她。

    “你的意思——跟冯玉祥勾着?”

    守芳迎着他目光。

    “不是勾着,是让他知道——打起来之后,哪边对他有好处。”

    张作霖沉默良久。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掌心,攥得骨节发白。

    “他要是回头咬咱们一口呢?”

    守芳摇头。

    “不会。”

    “为啥?”

    “因为他咬不动。”

    守芳指着地图上那条古北口线。

    “冯部两万人,枪械老旧,弹药不足。就算他想咬,吴佩孚在前头盯着他,他不敢分心。他要的是打完仗之后的事——不是打仗的时候的事。”

    张作霖没接话。

    他靠回椅背,闭了眼。

    堂中安静了很久。

    炉火将熄,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忽然开口。

    “守芳,你这些——是从哪学的?”

    守芳沉默一息。

    “书里。”

    张作霖没问什么书。

    他只是“嗯”了一声。

    良久。

    “下去吧。”他说,声音低得很,“让老子再想想。”

    守芳行礼,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九月十四。

    帅府一夜没睡的人不止守芳一个。

    寅时刚过,马祥从门房跑来,手里攥着份电报。

    “小姐,山海关那边有动静了。直军开始往前线运兵,说是吴佩孚亲自督战。”

    守芳披衣起身。

    她把那盏油灯拨亮,铺开一张信笺。

    墨研得极浓,落纸不洇。

    她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

    “大帅钧鉴:

    昨呈数言,恐未尽意。今再以数语进,望垂听焉。

    直军虽众,心不齐。彭寿莘部能战,王怀庆部平庸,冯玉祥部离心离德。三路之中,冯部最弱,亦最关键。

    冯部若动,则直军全线动摇。冯部若不动,则我军正面硬攻,胜负难料。

    故今日之战,不在山海关,在古北口。

    不在吴佩孚,在冯玉祥。

    冯玉祥所图者,非为直系尽忠,乃为自己谋路。吴佩孚予之者,猜忌、排挤、克扣。我军予之者,则可议。

    倘能遣密使,携重金,说以利害,许以战后地盘——冯部未必不能倒戈。

    此非奇谋,乃顺势而为。

    冯部倒戈之日,即直军败亡之时。

    届时我军速占京畿,旋即谈和,不图全胜,但固既得之利。如此,则东北可保十年无事。

    若贪功冒进,欲吞并直系全部地盘,则战线过长,补给不继,反为不美。

    战是手段,和是目的。

    能战方能和,能和方能守。

    此守芳愚见,伏惟钧裁。”

    搁笔。

    墨迹未干,她把信笺轻轻吹了吹,折好,装进信封。

    “马祥。”

    马祥应声而至。

    “这封信,现在送正堂。大帅若问谁写的,就说——东花厅送来的。”

    马祥接过信,愣了愣。

    “小姐,不落款?”

    守芳摇头。

    “不落。”

    马祥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灰白。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像巨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踏在这片土地上。

    九月十八。

    第二次直奉战争正式爆发。

    奉军兵分六路,向山海关、热河全线进攻。张作霖自任镇威军总司令,通电全国,声讨直系。

    前线战报雪片似的飞回帅府。

    朝阳失守。开鲁失守。建平失守。赤峰失守。

    奉军骑兵连战连捷,势如破竹。

    可守芳盯着地图上那个始终没动的点。

    古北口。

    冯玉祥的部队,一直没动。

    九月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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