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学铭启蒙·因材施教




    “这钟修好了,是你的。”

    学铭怔了怔。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面新换的玻璃,抚过那颗手锉的齿轮,抚过走得稳稳的指针。

    他没说谢谢。

    他只是把座钟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窗外又落雪了。

    守芳望着那片纷纷扬扬的白。

    她想起学铭方才进门时,手里攥着个东西。

    是一张纸,折成小方块,边角都磨毛了。

    她没问是什么。

    学铭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纸方块悄悄放在案头那摞账册底下。

    守芳等他走了,才抽出来看。

    纸上画着一幅图。

    不是画,是机械制图——线条笔直,比例精确,标注密密麻麻。

    画的是那只座钟的内部结构。

    每一个齿轮的位置,每一根弹簧的走向,每一个轴承的咬合。

    图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丙寅年腊月廿九,拆修座钟第三回,记其构造如左。”

    守芳把这张图纸看了很久。

    她把它折好,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杜亚泉的教科书、那列待购的书单,放在一起。

    屉子满了。

    她没关上。

    窗外风雪渐歇。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守芳立在窗前。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个资料室里读过的那份档案。

    1983年4月9日,张学铭病逝于北京。

    终年七十五岁。

    档案里附着一份讣告,寥寥数语:曾任天津市市政工程局副局长、人民公园主任。晚年热心市政建设,对天津市规划多有建言。

    没有提他二十二岁挫败日军便衣队暴乱。

    没有提他当过民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直辖市长。

    没有提他父亲至死认为他“书生气太重,不是带兵的料”。

    只有一行——

    “遵其遗愿,遗体捐供医学研究。”

    守芳当时把这份档案看了很久。

    此刻她立在民国十二年的风雪夜里,望着那个十六岁少年留在书案上的机械图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一辈子没活成父亲想要的样子。

    可他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

    她转身。

    案头那架座钟指针指向八点十七分。

    秒针一跳一跳,走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