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军校建言·深谋远虑


对核桃。

    嘎吱。嘎吱。嘎吱。

    “都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邻葛留下。”

    汤玉麟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朝张作霖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出去。

    靴声踏过青砖,铿铿铿,一路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堂中只剩三人。

    张作霖转着核桃,没看守芳,也没看杨宇霆。他盯着那摊茶渍,像盯着一块化不开的冻土。

    “邻葛,”他忽然开口,“汤玉麟的话,有没有理?”

    杨宇霆沉默片刻。

    “有三分理。”

    “哪三分?”

    “老弟兄们确实流了血,立了功。”杨宇霆顿了顿,“也确实有人叫后生指着脊梁骨骂。”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又转了几息核桃。

    “守芳。”

    守芳垂首。

    “你说。”

    守芳抬起头。

    她走到墙边那幅《东北铁路全图》前头——那图还挂着,南满线的朱砂红线依然刺目。她没看图,看的是图旁边那幅新添的《奉军整编序列表》。

    密密麻麻的番号,从二十七师到各混成旅、骑兵旅、炮兵团。

    她看着那些番号,开口。

    “爸,第一次直奉战争,奉军出关十二万人。”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回来多少?”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守芳没有回头。

    “战死两万,受伤逃亡一万,缴械投降四万。军官死伤一百余。退回关内的,不足五万。”

    她顿了顿。

    “那一百多个死伤的军官,有几个是讲武堂毕业的?”

    张作霖没答。

    守芳替他答。

    “十一个。”

    她转过身。

    “十一个战死或重伤。剩下九十个,是绿林老底子、行伍出身、没进过学堂门的连长营长。”

    她看着张作霖。

    “爸,不是他们不拼命。是光靠拼命,打不了胜仗。”

    张作霖没说话。

    他把核桃攥在掌心,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小姐说得在理。”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可汤镇守使担心的也不是没来由。讲武堂若一步到位扩编,把所有营连主官都换成学堂生——老弟兄们那关过不去,部队那关也过不去。”

    他顿了顿。

    “况且,现下讲武堂的教官、教程、场地,也撑不起那么大摊子。”

    张作霖抬眼。

    “那你说咋整?”

    杨宇霆沉吟。

    守芳忽然开口。

    “不整大的。”

    张作霖看她。

    “啥意思?”

    守芳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六个字。

    ——特别培训班。

    她搁下笔。

    “讲武堂现下是‘官学’,谁进谁出,都有章程。章程一动,方方面面都要扯皮。”她指着那六个字,“咱们另起一摊,不叫扩堂,叫试点。”

    杨宇霆眉峰微动。

    “试点?”

    守芳点头。

    “从各师旅抽调年轻军官,每期三十到五十人。条件是:二十五岁以下,军校或讲武堂毕业,任职三年以内,无不良军纪记录。调训期间,原职保留,待遇不变,结业后回原部队晋升优先。”

    她顿了顿。

    “这叫特别培训班。名义上是‘提高现役军官业务水平’,不跟老弟兄们争位置。”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慢下来。

    “训啥?”

    守芳从案头取过另一张纸。

    她已经写好了。

    一、现代战术:以日军、俄军最新战例为教材,侧重步炮协同、散兵线运用、阵地防御构设。

    二、参谋业务:兵要地志调查、军用地图判读、作战文书拟制、战况统计呈报。

    三、政治教育:军人精神、爱国保民、奉军光荣战史、国际局势与东北地位。

    张作霖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纸撂下,抬眼。

    “教官从哪来?”

    守芳迎着他目光。

    “讲武堂现成的。”

    张作霖没说话。

    守芳又添了一句。

    “第八混成旅旅长郭松龄,陆大四期毕业,当过韶关讲武堂教官。去年东路军能打胜仗,靠的就是他教的散兵线。”

    张作霖眯起眼。

    “郭鬼子?”

    守芳点头。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郭松龄这个人……”他顿了顿,“是有些傲。”

    张作霖没接话。

    他转着核桃,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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