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血火洗礼


    守芳迈过门槛时,里头杨宇霆正在说话。

    “……吉田茂今晨照会,称昨日三道岗子一带有武装冲突,日侨商队受惊,要求我方彻查。”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转核桃的手慢吞吞的。

    “彻查。查嘛。查完了告诉吉田先生——那股绺子已剿灭大半,剩的跑回旅顺方向去了。请他帮忙问问关东州厅,有没有看见十七个穿灰绿衬衫的逃犯。”

    杨宇霆没接话。

    守芳立在门边,没出声。

    张作霖抬眼看见她。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搁。

    “彭贤在东花厅等你。”他顿了顿,“官银号那摊子事,他比你熟。可你比他年轻,有的是时间学。”

    守芳垂首。

    “是。”

    她转身要走。

    “守芳。”

    张作霖忽然开口,叫的是她名字,不是“你”。

    守芳停步。

    堂中安静了一瞬。

    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靠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学良那孩子,”他顿了顿,“昨天打的那枪,四百米。”

    守芳没接话。

    “老子四百米也未必能一枪毙敌。”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他娘的你教的。”

    守芳沉默一息。

    “是他自己练的。”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那对核桃攥进掌心,闭了眼睛。

    守芳立在原处,看着这个鬓边已生白茬的男人。

    她想起昨晚马祥说,大帅在战场边蹲下身,一个一个看那排担架上的兵。

    十七岁到三十四岁。

    她没问他是去数什么。

    她大约知道。

    他这辈子统兵十余万,打过大仗小仗无数,见过的死人多得数不清。可昨晚那七个兵,穿的是他发的军装,扛的是他拨的枪,是他儿子的战友。

    她忽然明白,他叫住她,不是为了说那枪打得多准。

    他是想说——

    谢谢你没让我儿子,躺在那排担架上。

    他张不开这个口。

    守芳也没等他开口。

    她轻轻迈出门槛。

    东花厅里,彭贤已候了半个时辰。

    这位五十七岁的官银号总办一身半旧酱色绸袍,头发花白,指节粗大——那是几十年打算盘磨出来的。他见守芳进来,起身见礼,动作很慢,透着老辈人的矜持。

    守芳还礼,在主位落座。

    彭贤落座时,把那叠账册往她手边推了推。

    “小姐,”他开口,声气平和,“官银号光绪三十一年开办,至今十八载。放贷、汇兑、发钞、存兑,各口流水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

    “老朽斗胆问一句——小姐想从哪处看起?”

    守芳垂眼。

    那叠账册最上头一本,封面写着“民国十一年度 实业贷款核销明细”。

    她翻开扉页。

    第一笔坏账,写着“奉天永昌机器厂,贷额三万二千元,核销日期十一年八月”。

    批注只有一行小字:“厂主病故,无抵押品,追缴无果”。

    守芳看着那行批注。

    她想起林成栋图纸上那条虚线,想起彭德轩信里那行“无炉不能炼、无料不能铸”,想起刘海泉在会客厅说“老朽这把老骨头就躺在门槛上不起来”时,那双老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她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

    “彭总办,”她没抬头,“永昌机器厂是做什么的?”

    彭贤微微一怔。

    “铸造。主要产水车、压花机、农具。”他顿了顿,“民国九年试过仿制小型柴油机,没成。”

    守芳抬眼。

    “没成,是因为技术不行,还是钱不够?”

    彭贤沉默片刻。

    “两样都有。”他顿了顿,“更缺的是钱。试制第三个月,厂主把自家宅子押给官银号,贷了五千。第六个月,又押了老家的田产。第九个月,柴油机还没跑满二十个钟头,他病倒了。”

    他声音很低。

    “咽气那天,床头还摊着张图纸。”

    守芳没说话。

    她把那页核销明细又看了一遍。

    三万二千元。

    民国十一年八月核销。

    至今九个月。

    她轻轻合上账册。

    “彭总办。”

    彭贤抬头。

    守芳望着他,声音平得像春三月化冻的河水。

    “永昌厂的老班底,还在奉天吗?”

    彭贤愣了愣。

    “铸造师傅姓周,六十多了,如今在南关给人焊洋铁壶。”他顿了顿,“他儿子也是铸工,去年让大连一家日商工厂聘走了。”

    守芳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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