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雏鹰展翅


须挺。”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慢吞吞说,“学良少一根汗毛,老子扒他的皮。”

    张学良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那股紧绷了三天的神色,像春冰遇暖,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松下来。

    “爸……”

    “滚。”张作霖挥挥手,像赶一只赖在廊下不肯走的猫,“明儿个一早滚,别让老子看见。”

    张学良站得笔直,给他行了个军礼。

    军礼标准,干净利落,臂线与肩齐平,指并如刀裁。

    他转身时,守芳看见他眼眶红了一瞬。

    他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三月初十,寅时正。

    天还没亮透,奉天城卧在青灰色的晨雾里,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四声,一声比一声沉。

    张学良站在帅府后角门边,一身半旧灰布军装,脚上是双打了三层掌的牛皮靴,背上捆着个薄铺盖卷。

    吴越牵马等在门外。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旧伤,皮肉翻过又长拢,把原本端正的五官扯出几分凶相。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的后生,只点个头。

    “走了。”

    张学良回头看了一眼。

    角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火。守芳立在门内,没出来,隔着那道窄缝看他。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吴越翻身上马,张学良踩着镫子爬上马背,两人一骑,马蹄踏破晨雾,笃笃笃往城北方向去了。

    守芳立在门内,看着那背影被雾吞没。

    周妈小声道:“小姐,大少爷他……”

    “这是他身为张家大少爷必须经历的。”守芳说。

    她转身往回走,声音平静。

    三月初十到五月初九。

    两个月。

    守芳没去打听九连的事。

    学良每隔七日送一回信来,只有八个字,写在巴掌大的纸条上,偷偷夹在例行呈报帅府的军需报表里。

    第一回:“安好。勿念。”

    第二回:“适应。无碍。”

    第三回:“瘦。能扛。”

    第四回:“打靶。优良。”

    第五回:“夜岗。遇狼。未开枪,对峙一刻,狼退。”

    守芳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折起来,压在书案那摞铁路图纸最底下。

    张作霖没问。

    他照常听汇报、见客、批公文,照常骂杨宇霆太谨慎,骂汤玉麟太莽撞,骂财政部那帮京官“他娘的吃干饭的”。只是每逢学良呈报的日子,他会在签呈上多停两息,翻到最后一页,看一眼那巴掌大的纸条。

    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把卷宗撂进“已阅”那一摞。

    杨宇霆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不说。

    五月十二,张作霖出巡。

    名义上是视察辽河春汛防务,实则走了三个团——二十七师六十八团是第一站。

    车队在土路上颠了一个时辰,张作霖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看外头。

    地里的高粱苗子刚及膝,绿油油的,风一过像水波荡开。远处村庄炊烟袅袅,日头亮得晃眼。

    “邻葛,”他忽然开口,“今儿个初几?”

    杨宇霆道:“五月十二。”

    “哦。”张作霖放下帘子,“快三个月了。”

    杨宇霆没接话。

    六十八团团部设在镇上一座旧庙里。

    团长姓周,四十出头,黑红脸膛,见大帅车驾到了,一路小跑迎出来,敬礼敬得虎虎生风。张作霖摆摆手,没进团部,说:“随便走走。”

    周团长愣了愣,赶紧跟上。

    张作霖走得很慢,背着手,像逛菜市场。

    他从团部门口走到操场边,从操场边走到营房后头,忽然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脚步。

    那是九连的驻地。

    周团长忙道:“大帅,这是三营九连,连长吴越,去年校阅全团第一——”

    “晓得。”张作霖打断他,“进去看看。”

    吴越从连部迎出来。

    他看见张作霖身后的杨宇霆,看见周团长那张惶然的脸,又看见张作霖背着手、眼皮垂着、像打盹似的模样。

    他没多说,敬礼,引路。

    九连正在歇午。

    日头毒,训练了一上午的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有的擦枪,有的补衣裳,有的捧着搪瓷缸子灌凉水。

    张作霖走进去,没人认得出他。

    他穿便装,黑绸长衫,灰布马褂,头上扣顶宽檐礼帽,像个来连队访亲的老买卖人。

    兵们瞅他一眼,又低下头各忙各的。

    只有一个少年,蹲在墙根太阳地里,没擦枪也没补衣裳——他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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