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铁路权益·寸步不让


    她顿了顿。

    “铁路不怕竞争。怕的是没有竞争。”

    杨宇霆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虚线的弧,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作霖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

    嘎吱。嘎吱。嘎吱。

    像老牛车轧过三月冻土,一步一顿,压出两道深辙。

    “修路要钱。”他开口,嗓子像砂纸打磨过的铁,“钱从哪来?”

    守芳迎上他的目光。

    “不从省库拨。”

    张作霖眼皮撩起来。

    “不从大帅府出饷。”

    核桃停了。

    “那从哪来?”

    守芳一字一顿:“奉天商会。”

    堂中又安静下来。

    这次沉默比方才更长。

    杨宇霆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是审视,也是重新掂量。

    “商办铁路?”他声音不高,“光绪三十一年,粤汉铁路商办,折腾十年修了二百里。光绪三十三年,川汉铁路商办,股本凑了上千万,宜昌段开工三年只铺了十七里轨。”

    他顿了顿。

    “商办,钱散、人散、心也散。日本人最不怕这个。”

    守芳没反驳。

    她等他说完。

    “参谋长说的是。”她声音平稳,“川汉、粤汉商办办不成,不是因为商办不对,是因为当时和现在不一样。”

    杨宇霆看着她。

    “不一样在哪?”

    “光绪三十三年,修铁路要借外债、请洋匠、用洋轨。路权押出去,路修成也是人家的。”守芳说,“民国十二年,京奉路局有中国工程师,唐山厂能轧中国钢轨,奉天商会攒得出五万十万的股本。”

    她顿了顿。

    “还有一条——光绪三十三年,没关东军。”

    杨宇霆眉峰微动。

    守芳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南满铁路沿线四十三站点,每站点都是扎在东北身上的钉子。奉天城里的买卖人,三代人被这根钉子扎过来,扎过去。三井洋行压过大豆价,满铁仓库压过粮栈期,关东宪兵队传讯过奉天总商会会长刘海泉。”

    她声音不高,却像檐下冰棱,一字一棱,落地带响。

    “参谋长,商办铁路,钱散、人散、心也散——那是平常年月。”

    她顿了顿。

    “现在是平常年月吗?”

    杨宇霆没接话。

    张作霖把核桃撂在桌上。

    没转,就那么撂着。

    他抬眼看守芳,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出声。

    “刘海泉那头,你能说动?”

    守芳垂下眼睫。

    “明日我去拜会。”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靠回太师椅里,闭了眼。

    杨宇霆看了守芳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腊月的天——有考量,有审度,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欠欠身,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原处。

    堂中炉火渐弱,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没睁眼,忽然开口。

    “你这章程,想了多久?”

    守芳沉默片刻。

    “今天下午,站上城楼那会儿。”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炉膛里“啪”地迸起一朵火星,落在他皮靴边,明灭一瞬,熄了。

    “去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外头雪还没化尽,道上滑,多带俩人。”

    守芳屈膝行礼。

    转身迈出门槛时,背后又传来一句,很轻,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

    “……你那件褂子,该换换了。”

    守芳脚步顿了顿。

    她低头看那件灰鼠皮褂。

    袖口磨损处,补了两针,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纫的线。

    “是。”她轻声应。

    门帘落下,遮住了太师椅上那道佝偻的身影。

    正月十二,奉天总商会。

    刘海泉的会客厅烧着地龙,暖得像入了夏。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一身灰缎棉袍,须发皆白,眉毛却黑得像两把小刷子,衬得那双老眼愈发有神。

    守芳说明来意。

    他没立刻应声。

    茶续了两道,窗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南窗。会客厅里静得很,只闻地龙管道里热水流淌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老迈的心跳。

    刘海泉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

    “张小姐,老朽虚活一甲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会长请说。”

    “这奉天城,三十年换了三茬主人。”他眼皮撩起来,“俄国人走了来日本人,日本人来了赖着不走。老朽见过太多雄心壮志,也见过太多雄心壮志死在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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