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冰与火


嚼着。枣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柴火烟气混在一起,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马司令后天就要誓师南下了。到时候这里的人都要走。”

    林倩也拿了一颗枣子,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那你呢?你跟不跟着走?”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跟着走。我不留在黑河。”

    “伤员和家眷怎么办?”

    “马司令安排了人留守,单伯和孙伯母会留下来照看。可我不留。”婉柔把手里那根烧到一半的柴火往火堆里推了推,“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停下来的。我在兴城的时候想过留下来,在岩洞里的时候也想过。可每一次停下来,都觉得那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林倩把那颗枣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没有再问。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小雯把一根新柴添进去,火光在她冻得发红的脸上跳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对婉柔说:“少夫人,马司令南下之后,我们是不是还要打很多仗?”

    婉柔沉默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稳的东西:“仗会打很久。可我总觉得,只要还在走,就总有走到头的一天。”

    小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低下头继续添柴。火苗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着,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云子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洗菜,盆里的水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色。她的手指浸在水里,慢慢地搓着菜叶上的泥土,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菜叶上,而是落在水面映出的那片天空上。

    她在想今天上午的事。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男人在她出门采买的时候“恰好”从巷口走过,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继续往前走,她继续往前走。可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一个极低的声音:“三天后,老地方。”那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耳朵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宫玲。那个和她一样潜伏在叶府的女人,那个在马玉兰身边站了七年、最后被碾碎在地牢里的女人。宫玲对她说过的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你在叶婉柔身边这些日子,有没有动过不该动的心思?我只是提醒你。别忘记你是谁,别忘记你在做什么。叶婉柔对你好,那是她的善良。但善良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她。你心软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

    那时候她站在叶府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听着宫玲用冰冷的语气说出那些话。她以为自己听进去了,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谁。可她现在蹲在黑河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手指浸在晚霞映红的水里,却觉得那些话像是一面离她越来越远的墙,墙的轮廓还在,可她伸手已经摸不到了。

    这一年多来,婉柔从来没有把她当下人。她想起悬崖边的那只手——碎石划破了婉柔的手臂,殷红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可婉柔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拼了命地拉着她,说:“抓紧我!不许松手!”

    她想起婉柔替她包扎伤口时轻声说“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想起婉柔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她喝药的样子,想起婉柔替她擦眼泪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婉柔蹲在灶台边添柴时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想起婉柔递给她的那碗热水,想起婉柔说“你先洗把脸,赶了这么远的路,总得歇一歇”。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匣子旧物,所有的东西都洒出来,捡都捡不完。

    她的手指在水里停住了,水面微微晃动,把她映在水中的脸搅成碎片又拼起来。她想起婉柔得了时疫那一次,她利用卧底的身份从日军据点拿到了药。那时候她蹲在床边握着婉柔的手,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要活着。

    如果情报不报,她自己也会死。她死了,婉柔怎么办?如果上面换了人来接手这条线,新来的人不会像她一样犹豫,不会像她一样下不去手。她还能留在婉柔身边,还能在那些情报被送出去的时候,用自己的眼睛盯着,用自己的手按住那些可能伤到婉柔的部分。

    她认清了。她是卧底,是南造云子。她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份,可她至少能在上报情报的同时,保住她最想保住的人。她保护不了所有人,但她一定能保住婉柔。她把洗好的菜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水,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站起来的时候,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水,抬头看见婉柔正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云子,你洗完了就过来喝碗粥,还热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被拒绝的温度。

    云子站在那里,看着她被灶火映亮的侧脸,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好。”

    她走过去,在灶台边的木桩上坐下,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粗粮的涩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粒红枣,没有抬头。婉柔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捧着一碗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截灶台的距离。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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