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林海雪痕


不只这一件——你要想办法让叶家拖住这件事。拖到八月,拖到我们动手。”

    赵铁生垂眸看着那卷密报,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是丈量着它的厚度,也丈量着它的分量。窗外传来奉天城宵禁的更鼓声,沉闷而遥远,把屋里的沉默衬得格外厚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八月。你有多大把握?”

    “刺杀本庄繁,我准备了四个月。”张凤岐的声音里没有犹豫,“四个月里我摸清了他的出行规律、卫队轮换、常走的路线。本庄繁每周三去关东军司令部开会,路线固定,随行卫兵二十人,前后两辆装甲车。下手的位置我已经选好了,在南满铁路桥附近——那段路车速必须放慢,桥下有隐蔽处可以藏人。我挑了十二个人,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兄弟,枪法稳、胆子够大。只要情报不泄露,本庄繁必死。”

    “那之后呢?”赵铁生问,“本庄繁死了,关东军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乱,我们就有机会。”张凤岐的目光冷了下来,“本庄繁是关东军的核心,他死了,板垣和土肥原之间必有内斗。至少三天之内,关东军会陷入指挥混乱。三天时间,黄显声的部队就能从冀东压过来,辽西的义勇军也能重新集结。城里的内应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奉天就有收复的可能。”他顿了一下,“当然,前提是情报能到南京——我需要中央承认我们这些人的身份,需要军械和经费的补给。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赵铁生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卷密报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张凤岐一个确认的答复。张凤岐看着他的动作,终于把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压在眉间的那层隐忍也松动了些许:“铁生,我替关外所有人谢你。你虽然嘴上说得冷,可你收下这卷密报,就已经是在趟这趟浑水了。你自己多加保重。”

    赵铁生没有回答。他背对着张凤岐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肩头斜过去,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影,那道影子落在墙角,薄而长,像是他整个人也被拉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走吧。下次别来了。”

    张凤岐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推开门,脚步极轻地走下楼梯,在暮色中消失于巷口。

    刘白山贴在墙板上,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他听见张凤岐说刺杀本庄繁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四十余日所有零碎线索豁然串成闭环:客栈人影、文竹移位、神秘接头人,根本不是外围跑腿下线,正是张凤岐本人。土肥原要钓的大鱼,从来不是赵铁生。是誓死颠覆奉天日伪统治的张凤岐。

    他清楚眼下贸然请战只会再度被土肥原压下,唯有继续蛰伏深挖全网,才能拿到交换赵铁生性命的全部筹码。

    他身形缓缓后退,无声无息,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宫玲。他想起她最后躺在地牢里的样子,散乱的头发、破碎的衣衫、那双失去了光却还在看着他的眼睛。她也是潜伏者,也是在暗处走了很多年的夜路,最后没等到天亮。他攥紧了拳头,把那幅画面压下去,大步走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夜风穿过巷口,吹动客栈窗台上那盆枯瘦的文竹,几片干枯的叶片轻轻颤了一下,又停住了。

    关东军特务机关本部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土肥原贤二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板垣征四郎站在地图前,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灯焰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刘白山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到土肥原面前,单膝垂首行礼,把今晚偷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说了出来。他说到“刺杀本庄繁”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放出来的戾气。他说完的时候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土肥原:“大佐,属下已经挖出全部实情。潜伏奉天地下组织的核心人物是张凤岐,此人暗中收拢上千义士,密谋在八月集结义勇军刺杀本庄繁司令官,里应外合夺回奉天。如今人证、据点、全盘计划我全部摸清,时机已然成熟,应当立刻收网。先前您许诺我的事,也该兑现,把赵铁生交给我处置。”

    土肥原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立刻作答。板垣征四郎走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刘白山的肩膀:“白山,今日你立下大功,堪称我关东军的功臣。你不必心急,土肥原大佐当初应允你的一切,绝不会落空,只管安心等候。”刘白山的眉心拧紧了:“还要继续等?”

    土肥原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从今日起,晋升你为关东军中尉,褪去少尉军衔。俸禄、物资、住所全部加倍,日后宪兵队的外勤探查事宜,尽数交由你主导。”他顿了顿,“但眼下万万不可急于收网。如今他们藏在暗处,我们手握全盘情报占据主动,正好同他们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们清楚张凤岐的据点、兵力、起事时间,你继续潜伏探查,把他背后所有下线、外围联络点、城外义勇军对接渠道全部挖出来,待到整张地下网络完整暴露,再一网打尽,不留半点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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