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雪落无声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夜风从他身上穿过去,把他长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又硬又僵,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撑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垮下来。可他的声音在抖,那种抖被压得很平很平,像是怕一放出来就会碎成一地。
佟佳氏姨娘手里的针线彻底放下了。她没有说话,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膝头那件还没缝完的春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着。她想起婉月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门槛上等叶峰下值回来,一听见脚步声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那时候叶峰还会笑,会把她举起来架在肩膀上走过回廊,她攥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可她记得那时候的叶峰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还会抱孩子,还会笑,还会在女儿们玩闹的时候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弯着。
安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的阴影里,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衣,像是刚从自己屋里出来又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她听见了叶峰的那句话,脚步往前迈了半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响了一下,像是踩碎了一小块看不见的冰。
“大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疲惫,“我能理解你的处境。你夹在中间,做什么都不对。可是,为什么婉月、婉心都不理解你,你想过没有?”
叶峰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可他的目光是直的,像是被人点到了一个他从来不敢碰的地方。
安舒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一直以来让她们看到的,只有叶家的利益。女儿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女儿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婉月那天气成那样,不光是婉心的事——她是对你这个阿玛彻底死心了。从小到大,她看着你把大姐嫁到刘家换人脉,把二姐嫁到傅家换钱财。后来轮到她自己了,你把她嫁给佟家,你看到的是佟家背后那些翻云覆雨的人脉,看到的是仲文在关内的人脉和路数。跟大姐、二姐一样——后来轮到六妹的时候,你把她嫁给萧羽峰,不也是一样的算盘吗?你从来没有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婉月是看着这一切长大的,她怎么会看不明白?假如说你从小就让她感觉到父亲的温暖,让她觉得她是被在意的,她肯定会想到你有你的苦衷。可现在呢?她看见的只有你的自私自利。你问她为什么不理解你,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值得她理解的阿玛。”
叶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每一道裂纹都看得见,可他没有力气去补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辩解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沉了下去,像是太重了拎不起来。
安舒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那些话太重了会砸碎什么:“大哥,就说我吧。当初你让我去日本留学,最后我嫁给了松田——你不是也想借着日本人来给叶家创造利益吗?你让我去日本的那天,我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你,你说‘保重’。我那时候以为你真的只是让我去读书。后来我才明白,你送出去的不是一个妹妹,是一枚棋子。可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叶家。可婉月不一样,婉心也不一样——婉月是你的女儿,婉心也是你的女儿。棋子可以被摆布,可女儿会疼。你拿婉心去换了叶家一时的安稳,你拿婉月的婚事换了佟家的门路,你以为只要叶家还在,她们就还有家可回——可她们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叶峰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站了太久的脚下松动了一寸。他扶着旁边的廊柱,手指攥紧了柱子上的木纹,指节泛白:“安舒,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说‘我没有选择’。我有很多选择,我只是选了对自己最容易的那一条。可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选那条路,叶家早就散了。你明白吗?几十口人,几百年的家业……我不能让它们毁在我手里。”他抬起头,看着安舒,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婉月在佟府,至少她是安全的。她恨我,也比她有危险要强。”
安舒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大哥,我知道你撑得很辛苦。可你撑了那么久,也该让女儿们知道——你不是只有叶家,你还有她们。”
叶峰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踩着什么不确定的东西。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风声盖住,像是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
安舒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夜风吹动她披着的灰外衣,衣摆轻轻飘动了几下又落下。佟佳氏姨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块被泪浸湿的帕子,站在门槛边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嫂子,明天你去看看婉月吧。不是替大哥说话,是替你自己。你是她额娘。她可以恨她阿玛,可她不能连你也一起推开。”
佟佳氏姨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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